仲春。

昆仑山。

“雾霭雾霭，我们去天界好不好？我知你肯定能的，好嘛好嘛……”

“不行。”我在树上慵懒的翻了个身，枝上绯色的花苞被我弄得颤颤巍巍，搅乱一池春水。

“雾霭，求你了……”在我下方站着的美人，楚楚可怜，正仰着脸看着我。红唇雪肤，双目盈盈。那眸子真是够美，直直让人陷进去。

我淡笑一声，直接跃下树干，对他道：“不用使甚么迷魂招儿，对我也没多大作用，你还是坦白从宽比较好。说，你又惹了什么祸？”

醉笑干笑着退了两步，眼神闪烁，满脸心虚。许久才装模作样一脸沉痛，结结巴巴说出了事实。

原来醉笑水性不好，上个月无意走入水中，没想便溺了进去。醉笑于是慌忙大喊求助，却见湖面无一叶小舟，在气息将尽之时便见一只真龙银鳞修爪，龙须舞动何等之美丽，何等之帅气……地从水下钻出将醉笑救至岸边。至岸，醉笑刚落地，便见龙已化为一青衣男子，修身玉立如何如何，手持竹伞面色不悦，却让醉笑流尽此生的口水。醉笑怀着忐忑问清楚方知原是醉笑踏水之时正好踩到人家高贵的龙头，美人吃痛于是耍了个招数拖醉笑入水，发现醉笑不会游水，才施身救醉笑上岸。

醉笑知自己惹了大祸，垂头立在岸边哆哆嗦嗦不敢说话。青衣美人咬牙切齿许久，冷哼一声：“我便是不与你计较，你也定是知道自己失礼的。你觉得应该怎么赔我才好？”

醉笑期艾许久，灵光一现，大喜道：“昆仑山上便是雾霭的住处，我这朋友一长处便是酿酒。他酿的酒，最有名的便是「流水弄情」，可谓千金难买馥郁香——”

醉笑的叙述到这里戛然而止。

这家伙果然惹了祸，居然还需要我来收拾这烂摊子！怪不得突然紧巴着我非要去天界，原来他得罪的还不是一般的人。只是这家伙说了半天废话，却没说到正点。

我揉揉眉心：“他要什么？”

“流水弄情。”

我只觉得青筋在一点点向外蹦，张嘴大吼：“醉笑——”

醉笑这家伙跑的真快，居然就这样没了影。

今年的春天桃花开的晚，现在只有零星的花苞。还好我在这种了数千棵桃树，酿酒也是够用了。

我名雾霭，应该算是一介散仙，桃花为面，树干为骨。醉笑算是我仅有的一个朋友吧，真身为一只秀美的红狐，喜欢美人，语态妖娆，欲语还休。

眼看手里已堆了一小堆花苞，我扬声叫醉笑，便见雪肤的美人一闪身就带着红衣从不远树后飘过来，递给我一个小背篓。我扬手把花苞尽数送进背篓，突然心中对花苞们有些不舍。

醉笑注意到我的神态，轻声问道：“醉笑，你是不是……舍不得……？”

废话，这可是我的族人啊，能不心痛吗，煮豆燃豆萁，豆还在釜中泣呢！

看着醉笑泫然若泣的模样，我默默咽下一口血，没答话：“等我们接了雪水，就去天界。”

流水弄情是一种酒，千金难买，何其难得。唯一庆幸的是，这种酒就是我创的。

昆仑山巅的仲春桃花，刚融化从峭壁蜿蜒而下的潺潺雪水，造就了最浓郁的清香。此酒最特别之处即在于它制造和存放之难，一旦两样东西相融合，再经法力催化，就会产生奇妙的反应，在短时间内发酵，腐烂。当然此酒亦有存放之招，只是凡胎俗体难以办到罢了。而存酒早已被我和醉笑喝了个底朝天，无奈之下只得重做。

所以我们早就打算把东西拿上天界再做，以获得更长的保质。

醉笑很快去接了雪水，将所有东西收拾好，我们便可进天界。

“醉笑，给我木勺，雪水。”我小心将竹篓背好，伸手唤道。一个精致的木勺瞬间出现在我手中，我有些疑惑地看向醉笑，便见醉笑一脸讨好将手缩到背后，顿时心下明了。

“醉笑，乖，将雪水给我。”我轻声浅笑，开始哄骗小孩子，“你要雪水干什么呢，你还想想不想去天界？给我，啊。”

“不要。”醉笑委屈地鼓起脸颊，像一只金鱼，“我也可以拿雪水啊，雾霭为什么不让我拿？我会很小心很小心的。”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醉笑，雪水酿酒需至清，至冽，至甘，至醇。我是桃树，会保持雪水的特点；你是狐狸，至阴至阳都好，总之会使雪水变化，不复其味。”

我又重复了一遍：“再不给我，雪水真的无效了。你还想不想见你的青衣美人？”

在我威逼利诱之下，醉笑这才不情愿地给我，我接过竹筒揣进怀里，捏捏委屈的金鱼，金鱼开始恨恨地吐泡泡。

我不禁有些开心地笑，然后揽住醉笑捏了个诀，便看到昆仑山顶上美丽的圆形天池在身体不断腾空中变成了朦朦胧胧的一点，与茫茫白雾混成一片，直至消失。

相比于我的淡定，醉笑则显得很是兴奋，在我怀里拱来拱去，似一只撒娇的猫。他张着大眼睛看一些在平时不那么清晰的鸟儿，还有天边层层叠叠的金云。

我暗叹一声，想起醉笑所说的竹伞青衣的美人，开口问醉笑：“醉笑，你可知你惹的那人是谁么？”

醉笑茫茫然摇头，我不由咬牙切齿。

“被你踩到头的那人，恐怕就是这九天之上的帝君。”

天界，我是许久未来了。当年我不过一长于天宫阙院里的一小小桃树，被北舞圣女关怀备至，灵气充沛，先其他族人化得人身。后来北舞圣女与凡人相恋，为情所苦，抽仙身脱仙骨，被贬下凡，我便被她收于宝瓶中一起带下凡间。可惜北舞圣女美貌一世却没个好姻缘，含泪发誓永不再爱，化于昆仑两脉，我亦被种于昆仑山巅，守年年花开，茫茫白雪。

想当年，天宫哪一处我不熟悉？练得一身酿酒功夫，便与月老星君酣谈，同仙君天将痛饮。那时的帝君还是大皇子，未随身佩一把竹骨伞。这么想来，真是好多年了。

今天，竟是由于醉笑再次踏入故地，真是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