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的大多数罪恶和痛苦，诞生的瞬间就注定会被时间原谅和埋藏。我们注定会遗忘，而过去的却无法重现。我们本身，就是一种违背道德的背叛。折方知道，多年后这场略显绝望的荒唐终会变成几行书墨，不见血腥。

这一切，都会过去的。痛苦，绝望，一切终会被时间碾成齑粉。而此时，当局者只能承受，旁观者只能沉默。

折方忽然记起一个人，百年前的一个路人。人在心情阴郁时总会忽然想起一俩件蒙尘的往事，折方脑海中浮现一双清澈的眼。

“怎么会忽然想起他？”折方有些迷茫。记忆里那人的面容已然不甚清晰，却偏偏很难忘记。

实际上，于妖怪而言，记忆是奢侈的东西。妖怪不像人只有几十载的岁月，如果没有意外，他们几乎是长生不死。漫长的岁月，纷繁的记忆反而是种负担。尤其于折方这样的小妖而言，每维持一段久远的记忆往往耗损大量修为，于修炼得不偿失。大多数情况下，妖族会自发遗忘，没有人知道这到底是悲哀还是幸运。有很多意外失去修为的妖精往往同时会失去过往。

而折方几乎是下意识记住那个小和尚，记住那天。她想那人许是于他有恩的，若他还在人间轮回，她还是要报答他。只是自己如今虽然可以施法却依然无法修成人形，这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可不是她忘恩负义。

正是午间太阳最毒的时候，折方刚想回到地下休息，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人。

一身灰色僧袍，依旧是记忆里的温和。是他？折方心中一凛。

容貌依旧是百年前的清秀，半分未变。折方几乎是瞬间想起来了他当初的样子。

不过如今他看上去憔悴了不少，干裂的嘴唇显示出干旱对他的折磨。可即使风尘仆仆，疲惫不堪，一双眼依然摄人的清亮，步伐依旧是当初的从容。他似乎走了不少路，一双鞋磨损的很厉害，粘着厚重的泥灰。他许是累了，靠着干枯的梧桐树坐下了。眼睛凝望这远方，流露出淡淡的悲悯。即使看上去瘦削不堪，折方却莫名觉得他有种孤傲的强大。

应该是小和尚的转世吧，折方明白过来后陷入了沉思。

看上去如果没有水他撑不了多久了，难为他活到了现在。好歹是自己恩人，见死不救会不会遭天谴啊？总是要还他这份恩情的。不然到时候神界功德塔上给自己记上一过，历劫就麻烦了。今天如果错过，再相见鬼知道会哪年哪月。再说他一个出家人，自己又不能像隔壁的狐狸精一样以身相许来报恩。出家人无欲无求，报恩啥的最麻烦了，倒不如顺水推舟救他一场也算两不相欠了。

打定主意后折方看了眼小和尚那悲天悯人的眼神，无奈叹了口气，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别人啊，真是个呆子。罢了，一个是救，一群也是救，就当她积德了。

干裂的土地里慢慢抽出一剪绿色。一株折方舒展着心性的枝叶。接着顶端冒出一个嫩黄的小小的花苞。缓缓绽开重重的花瓣，沁人心脾的海蓝色宛如雪山苍穹。

一阵轻雷响起，天地间蓦然下起大雨，砸在久旱的土地上，有种淋漓的快意。耳边似乎传来人们疯狂的哭笑声，原本死气沉沉的大地上一片喧嚣。

明颜睁开眼，雨落在他脸上，冰冰凉凉。他起身看着远方，雨幕遮天。

折方一下子使用了过多修为，意识有些涣散。这种法术，于她而言有些勉强了。雨点砸在身上生疼，她不住的颤了颤。娘的，自己不会成为第一个被自己布的雨砸死的妖怪吧，太不威武了。这年头别人报恩用钱她报恩用命啊，这种豪情万丈的报恩自己真是妖怪里的良心。

她胡乱想着来抵抗意识的涣散，忽然间发现好像没有雨砸在她身上了。她疑惑的努力看了眼，忽然怔住了。

嘈杂的雨声仿佛瞬间沉寂，周围的景色融在雨幕中一片模糊。一双素净的手撑在她上方，隐约透着光，可以看清指尖的颜色。手的主人坐在她面前，一身灰色僧袍被水氤氲成深色。雨还在下，一线水流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在下巴处坠落。

娘的，这明明是我布的雨，我感动个什么嘛！不就是遮了下雨嘛！

心中仿佛有个口子被填满了，暖暖的仿佛要溢出来。就像一个委屈的孩子被承认一样。布雨有违天道。可天道不仁我心中仁义尚在。至少有个人会赞同自己的，折方看着面前的人，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世上很多事无法避免无法改变。做自己觉得对的事并且有一个人支持是人世间莫大的欣慰。她不求拯救苍生，但求问心无愧。

多年后，折方想起这时的自己总是笑得悲凉。这世上，没有比丢了自己更可悲的事了。

此时，她在小和尚的手下，任世界雨打风吹。她看着他。

真是个好看的人呢。

折方凝视着那双棕色的眼睛，觉得好像听见时光温柔的在他与她之间流淌回转。一时间，有几分山河永寂，岁月无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