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方一觉沉沉睡去,醒来已是第二天傍晚。桌上摆着几碟斋菜和稀粥,还微微冒着热气。她趴在原地没有动,贴着红软细腻的丝绸,静静地调息。
没过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了,明颜披着一身的霞光走了进来。
“小和尚。”
明颜走过去,“醒了?先吃点东西吧。”
“嗯。”折方细细嗅着明颜端过来的斋菜,看了明颜一眼。门还开着,投进来洋洋洒洒的半室橙色微光。明颜的侧脸在光照里显得很安宁,就像圣迹一样。
“我带你到山上看看吧。”
“好。”
半个时辰后,明颜一身灰色僧袍,静静地坐在山顶。一串深紫色的佛珠躺在他身边,一齐沐浴着霞光晚照。极目远眺,远方群山连绵成一线。金色的浮云翻腾成云海波涛,气势磅礴。一轮落日隐在云霞之后,隐约可见,渐沉渐西。而脚下的山清瘦挺拔,山腰时有轻烟聚散。如果在山顶观雨,其必有洗刷天地之势。
这个世上,有人能陪你观一场落日,是难能可贵的。大多数人更愿意去等待日出,去仰望星空。但实际上,等待一场落日是极唯美的情怀。就像静静地用生命守候一幕盛大的离别。独一无二盛宴式的狂欢,没有任何东西比太阳更懂得英雄式的告别了。
这个过程通常适宜一个人经历感受。但倘若存在另一个人愿意陪你等待,那么这是你莫大的幸运。属于两个人的落日,有一种誓言般的庄严。
沉默静静流淌,明颜和折方听着风的低吟,感受着彼此的气息。
“小和尚,我很高兴。”折方忽然开口说。“其实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不过你并不知道。那时候,我觉得你眼中只有深深的悲悯,只有所谓的众生。我觉得你一定活的很累。后来,我惊奇地发现你也有情绪,有喜怒哀乐,有人的共性。偶尔还又呆又蠢。其实现在想想还是很可爱的。只是等我们到了寒山寺后,你好像又变回那个无欲无求的明颜了。直到现在,我才真实的觉得,你在我身边。小和尚,我很高兴。”
明颜看了眼她,眸子里光华流转,似有星尘明灭。“折方,我也很高兴。”良久,他的声音轻轻响起。
他把目光投到远方,清秀干净的脸在夕阳中显得格外柔和。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想知道慧觉和纹水的前尘往事吗?”
折方愣了下,下意识回答:“当然了。不过你怎么知道?”
明颜神色淡淡,“我问了光严方丈。”他垂下目光,“你要如何谢我?”
折方想了会,掐尖了声音学着纹水的语调故作妩媚道:“呀,小女子在这多谢明颜小和尚牺牲自己清高的名声来满足小女子燃烧的八卦之心了,不知道法师还满意小女子的态度吗?”
一道极轻的笑声被风掠过,明颜正色道,“以后不可以这样对他人说话。”
“为什么?”
“你惊吓小僧一人就够了,没必要为祸人间。”
“。。。好了好了,说正事,慧觉和纹水到底什么情况?”
明颜眸光沉沉,给折方讲了件尘封多年的往事。
那还是十多年前,当时寒山寺的主持还是净慈方丈。而慧觉是光严的师弟,是寒光寺最有悟性的弟子之一。
慧觉年纪虽轻,却在佛法上造诣深厚,极具慧根。一日,净慈召见慧觉。
“慧觉,什么是空,什么是虚妄。”净慈问他。
“上至诸佛,下至蝼蚁,世间种种本来总是空,只为众生执着,不知是空。相由心生,此身心亦是幻生,幻化之中无罪福,故众生万象皆是虚妄。”慧觉的语气淡淡的。
净慈看了他一眼,眼神无悲无喜,良久,他缓缓道:“你走吧,去人世间看看。”
慧觉下了山,一路走来,转眼半年已过。等他到达运城时,适逢大雨,道路不通,他便在暂时城中住下了。
镇上忽然接连发生命案,且官府也没有得到任何线索。接着一夜之间传起了厉鬼索命的流言,到处人心惶惶。慧觉决定看看情况。
一日午夜,慧觉忽然察觉到附近隐约的森然鬼气,他出了门。一路追寻,追到某深巷的一座小院。他翻墙而入,院中浮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有霍霍桀桀的莫名声音。屋子房门紧闭,隐约一星微弱的灯火,他眸光暗沉,手指微动,手中的佛珠极快的飞出去,撞开了房门。
屋中摆了张长长的桌案,上面血淋淋的几团看不出形状的肉,有血由边缘流下。案前有一个身影,慧觉皱了皱眉。
“你谁啊,来我家干嘛?”忽然响起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
那个身影忽然叉腰,借着微弱的灯火,慧觉看到她手上一把滴血的泛着冷光的刀,他也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脸。
一个柳眉倒竖、怒目圆瞪的,少女?是的,一个少女。
“你在干什么?”慧觉的声音清清冷冷。
“杀猪啊!我一个卖肉的,不杀猪明天早上卖什么?”说着少女把沾血的刀噌的一下钉在案板上,从旁边的另一张桌子上拎过来一个巨大的猪头。看着面前清秀的和尚,她皱了皱眉,“你谁啊,大晚上的闯到我家里干什么?”她说着把猪头一扔,一手飞快的抄起一把沾血的刀,一双眼锃亮的盯着慧觉。
屋内忽然一片死寂,片刻后,慧觉转身立刻就走。
第二天,慧觉上街买馒头。雨又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来了,他撑着一把暗黄的油纸伞,抓着伞柄的一只手骨节分明,莹白如玉。走到卖馒头的小摊子面前时,忽然耳边传来一句呐喊,“就是他,昨天潜入我家偷窥我的和尚就是他!”
慧觉转头看去,一旁不远处摆了张桌案,上面血糊糊的几块猪肉,旁边支着一副招牌,上书钱家猪肉铺五个狰狞大字。案前一个悍妇,不对,是一个少女正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着自己。慧觉把伞一压,掉头就走。
“师父,你的馒头!”身后传来小贩的叫喊声。
“你给我站住!”响亮清脆的一声怒吼啊,众人只见卖肉的钱家姑娘唰一下把刀甩在案上,蹭一下窜出去追那个头也不回的和尚。那身手不愧是敢徒手杀猪的钱家大当家啊。果真是名副其实运城一霸啊,众人感慨中。
慧觉加快了脚步,无奈街上人多,他施展不开身手。一下子,袖子就被那少女拽住了。他只能停下来,看着面前的人。
粗粗的眉毛,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塌鼻子,小嘴巴,很典型的运城人样貌。此时那脸的主人正一脸阴寒的看着自己。“你给我跑啊,你怎么不跑了。”小姑娘追他追得急,一身淋的都是雨,脸上也泛着莹莹水光。慧觉眼神一动,没有说话。
“长的不错嘛。”小姑娘飞快伸手捏了慧觉的脸一下,忽然扬眉一笑,“说,是不是看上我了,半夜来我家想干什么?”看慧觉不说话,小姑娘想了想,说:“咳咳,其实吧,昨天那猪不是我杀的,我一娇弱的小女子,哪会干这事啊,我就是帮别人看下门,卖卖东西,我其实是特温柔的一个人。你还不知道我叫啥吧,我叫纹水,花纹的纹,秋水的水。”
“小钱,老杨问你他那猪你还要不要了,准备啥时候宰啊。”旁边传来大叔猛一嗓子,纹水尴尬地看着慧觉。
“这年头,大叔的眼神都不好,你看,又认错了。”说着一把拽着慧觉的袖子拖着他离开了大街。一边偷偷回头狠狠剜了眼表情诧异的大叔。
俩人一直走到了无人的僻静处纹水才停下来,她看着面无表情的慧觉,呵呵干笑了下。
“那啥,你说句话啊,别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