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过神,看着面前的人,眼中难掩凄凉。
指尖黑色雾气环绕,中间的一丝光亮明明灭灭,她喃喃道:“这已经是第一百个了,最后一个。只要吸收了这最后半褛魂魄,我就能摆脱反噬,就能成为真正的钱纹水。”
就能点红妆,着凤冠,披霞帔,嫁为人妻。
面前的人神色淡漠看着她,宛如无欲无求、无悲无欢的佛陀看着执迷的众生。
那种类似悲悯的神情忽然刺痛了她的眼,她轻轻笑起来,“当真是个凉薄的人。”她把手伸出来,那丝亮光就这么明白呈现在慧觉眼前,“既然这样,慧觉,我们来赌一场吧。”
纹水的眼中绽出万千光华,一时间她平凡的脸竟有了倾城之姿。“这个女人,逼良为娼,业债累累。我手上的是她最后一缕魂魄。若是她拿回了它,只有一魄她依然活不了;若是我吸收了它,我就能和你回家,此生绝不再造杀业。”
纹水看着慧觉,后者的手渐渐抬起来,还是那只当初雨中撑伞的手。指节分明,莹白如玉。一道佛光从他掌心升起,衬托着他略显苍白的脸。手指微动,佛光从手中飞出,裹住了纹水指尖的那丝光亮,接着回到他掌心。
整个过程纹水一直静静的看着,直到那抹魂魄被送回了女子眉心,她才云淡风轻的开口:“我输了。”
她赌的从来不是这个女子的命,她赌的是他的选择。
她赌的是一抹杀业重重的孤魂,他能不能容的下,能不能带她回家?
一阵风吹开了半掩的窗,纹水望了眼沉沉的夜空,这怕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人间夜色了。纹水的瞳孔开始涣散,黑纱暗浮,一抹烟色缓缓脱离开她的身体。
慧觉看着那烟几度聚散,脸上看不出情绪,捏着面纱的手却颤了颤。那烟中最终浮现出一个女子,素颜长发,倾城风华。
“随我回寒山寺,等赎清业债,我念往生咒送你入轮回。”良久,他平静的说。
“一百条人命,我赎不清了,更何况,我忽然不想做人了。”
“若你不入轮回,那一百个人也入不了轮回。”
烟雾中的女子一阵沉默,之后好像极轻的笑了一声。“慧觉,你心中究竟有没有我的地方?”低低自言自语了一句,她的声音有几分自嘲。“既然这样,那你就替他们念往生咒吧。”
她的身体中忽然绽出光芒,在黑暗中莫名的刺眼。既然赌输了,就要付出代价。她想,除了这条命,她还有什么赌注啊。
散尽自己的魂魄,她把一百人的命魂重新放了出来。
慧觉瞳孔猛缩,一室的星星点点投射在他的眼中。他的脸色,第一次有些难看。
他双手结印,佛光骤然大盛。经文声响起,纹水的魂魄被护在了金色之中。纹水看着那个人终于不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忽然觉得一阵残忍的快意。她附在他耳边低语,“别白费力气了,再不把那些魂魄护住那一百人就要灰飞烟灭了,慧觉法师。”
金色没有散开,依旧笼着纹水。随着慧觉的经文声,四周渐渐腾起佛光,亮如白昼。纹水眼中寒意骤起。慧觉一口血没有压住,从唇角溢出,他把喉中的血腥咽了下去。
“既想要救他们,又想超度我,你办不到的。别再为难自己了。”纹水冷冷的说。
慧觉没有说话,一双眼平淡无澜。
“原来我在慧觉心中还是挺重要的。”纹水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慧觉为什么不愿和我在一起呢?可惜了我对你的一腔深情。不过,能看到慧觉这样,我也是欣慰了。没白费我一番心思。”
感觉到慧觉微微的一震,纹水笑意更深了。“你真的以为我爱你吗?我生前是个妓女,逢场作戏是我吃饭的本事。”
金色一阵浮动,纹水觉得周身有撕裂的痛楚传来。她不用看就知道自己的魂魄开始消散了。可瞬间她又被裹入了一阵温暖中。看着慧觉胸前银色的同命锁,她眼中温柔一闪而过。“我说过,我不想做人了。所以你不要白费力气了。”
“你也在众生之中。”慧觉淡漠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
门忽然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人。他看着一室的佛光和佛光中心的慧觉,没有说话。他默默地念咒,经文声盘桓在室内,那些飞窜的魂魄碎片渐渐沉寂了下来。慧觉看了眼来人,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笼罩着纹水的金色深了深。
“你还当真是不要命了。”光严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她魂魄逸散,你护不住的。”
“会有办法的。”慧觉沉默了一会开口说。
一阵刺眼的佛光困住了纹水,她渐渐没了意识。
光严看了眼昏睡的纹水,又看了眼冷淡的慧觉,“那样对她是种折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承受生魂撕碎的痛楚,直到业债还尽。”
“一切诸果,皆从因起;一切诸报,皆从业起。这是她的因果业报。”
“你?”光严犹豫着,有些踌躇地开口,又不知道想说什么。“那术法的施行者会承受同样的痛楚,你?”
“我不能看着她万劫不复。”他没有再说下去,带着纹水的生魂走了出去。
身后光严目光深沉,最后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