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不幸地错过了布鲁最关键的孵化期。因为他从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生病了。
这天江亦按惯例早起去晨跑,跑完一万米后去医护中心看了看依然包裹在一层白色薄膜里的布鲁,接着跟岚一起用了早餐。送岚去军部后他便去了训练馆,列农给他制定的体能训练计划非常严苛,他一天都不能松懈。从仰卧起坐、高低杠训练、障碍跑、水下逃生到激光枪的组装练习,江亦跟以往的每一次一样,每个项目都完成得一丝不苟。
在淋浴室冲完澡,江亦全身清爽地出了训练馆,正打算去图书室找找关于格莱星系的历史书籍,突如其来的,一股激烈的眩晕击中了他。
笔直的道路在他的视野中变得歪歪扭扭,草地和天空开始旋转,江亦的双手徒劳地在空中挥了两下,似乎想抓住什么支撑的东西,在意识还没完全沉入黑暗前,高大挺拔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歪倒了下去。
江亦倒在最显眼的路中间,巡视的护卫队很快发现了他,并将他送到了医护中心。江亦的身体特征跟自然人没有任何不同,他们想当然地认为把江送到医护中心并没有什么不妥。
事实正如他们想的那样,江被送到医护中心,他表现出来的症状完全是一个自然人得了某种流行疾病后该有的反应,从一开始的发热出汗,到高烧不退,最后陷入长久的昏迷。医护机器人们翻阅了所有流行病学的病毒来源和症状记录,却发现江的症状和格莱亚星系上的任何一种传染病都不相符。
江是一个仿真机器人,他会不会是感染了某种新型的程序病毒?欧雷这样猜测着,特地请来了两名资深的机器人维修师,可他们把江里里外外查看一遍后,仍旧束手无措。他们甚至都找不到这个仿真机器人的芯片接口和能量源。总不能直接用手术刀把江的身体剖开来查看吧,万一破坏了这个王室机器人的哪个零部件,他们那点薪水可赔不起。
“我们需要再观察几个小时,也许是某种新型的机器人病毒。”一个医护机器人摊开手,无奈地下了结论,“总之,既然是仿真机器人,那就先按治疗自然人的法子来试试吧。”
“你们尽力就行,我会立刻通知岚殿下。”
欧雷站在病房门外,神情凝重。这已经是他一个星期里第二次进医护中心了,上一次是江抱着布鲁,没想到这一次江自己都进来了。欧雷叹了口气,把目光移向磨砂玻璃门后的模糊身影。江亦被打了一针抗生素,输液对他没有任何作用,抗生素的效果也不明显。他面色苍白,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失血的唇瓣无意识地颤动着,似乎在昏迷中发出了什么呓语。
“阿南……阿南……”
欧雷努力地试图去分辨江低低的呓语,最终徒劳的发现江似乎根本没有在说莱亚语,又或许只是两个无意义的字母而已。他打开通讯仪,正要联系岚殿下时,走廊另一头跑来两个神色惊喜的医护机器人。正是岚给布鲁“做手术”那天提着保温箱站在一旁的那两个双胞胎机器人。
“欧管家,布鲁它咬破薄膜出来了,布鲁成功孵化了!而且身体各项指标显示良好!”
“就在五分钟之前,我们成功地迎接了萨瑞星有史以来第一只独角兽的破壳!”
双胞胎手舞足蹈,恨不得马上就把这个消息宣扬到整个萨瑞星。要知道这可是能上新闻头条的大事啊。可很快,他们就意识到这里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听到消息,欧雷身边的医护机器人并没有露出轻松的神情,欧雷也只是脸色柔和了一下,随即眼底又染上了忧虑。
“布鲁成功孵化是好事,我会一起通知岚殿下的,你们在这儿好好照顾江。”
好像发生了什么他们还不了解的事情?双胞胎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摸不着头脑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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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亦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脑海里划过一个猜测:命运是不是要重新安排自己回到太阳系了?
从他成为岚的机器人,入住莫尔宫开始,他就始终有种不安的预感,仿佛这美好平和的一切都是假象,都是浮在虚空的肥皂泡,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残酷的现实给戳破。
这里的机器人和自然人对他都很好,岚殿下对他更是关怀有加。他如履薄冰地享受着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一切,经过半个多月的相处,他几乎快把莫尔宫当成自己的家了。
可他的心底偶尔也会出现一个指责的声音,那个声音告诉他:你本应该早早地就死在那场大爆炸中,这一切原本都不是属于你的,而是属于那个空间舱里真正的主人。你欺骗了丽娜,欺骗了爱德华,欺骗了岚,你借着仿真机器人的身份,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你就是个骗子!
不……我不是有意的……我曾经想开口解释,是他们非要把我当成仿真机器人……我需要一个身份在这里活下去……对不起……
江痛苦地摇着头,紧闭的眼睫不住抖动,大滴大滴的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下来,打湿了浅蓝色的床单。
望着病床上在梦靥里挣扎的“仿真机器人”,床边站着的青年微微叹了口气。在隆起的床单上,一只全身覆盖着软软白毛、额头正中有一抹蓝色印迹的独角兽幼崽正焦急地咬着床上人的衣襟,似乎在责怪这个人怎么不像平常一样不起来陪他玩耍。
“布鲁,过来,不要打扰江”岚朝床边的布鲁招了招手,轻声道。独角兽幼崽和他有着天生的默契,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蹭地跳到了他怀里。
“这已经是江昏迷的第四天了,虽然有营养剂补充能量,可总这么吊着也不是办法。”欧雷站在岚身后,神情担忧。为今之计,似乎只有联系江的制造者了,可岚殿下似乎还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再观察两天,实在不行的话……”岚剩下的话没有说出来。他并不想走到那不得已的一步,可如果形势所迫,为了江的安全,只怕他到时也别无选择。
岚单手抱着布鲁,走到病床前,俯下身伸手探了探江额头的温度,依然有些烫手。澄澈的蓝眸变得幽深,岚的手掌划过江紧蹙的眉心、高挺的鼻梁、坚毅的下巴,最后停留在他脖颈上挂着的吊坠前。
一抹异色从他的蓝眸中划过,从第一次见到江开始,他就注意到他脖子上挂着的形状奇异的挂坠了,他猜想大概是汉诺威家的人送给他的,因此也没有多问。手指缓缓摩挲着吊坠的形状,微凉的触感,暗褐色的表面光滑如镜,似乎是某种珍稀元素的聚合体……
怀里的布鲁皱着鼻子嗅了嗅空气中某种浓郁的气息,突地从他手臂挣脱出来,跳到江的胸口,毫无预兆地一口咬住了那个挂坠。
“布鲁,你这是做什么?”岚不解地扬起眉头,布鲁咬着那个挂坠哼哧哼哧地在原地打转,嘴里发出嗡嗡的细小声音。
这个挂坠里面的元素浓度太高了,虽然对他们一族的成长和进化很有帮助,可江只是个普通人,一直贴身戴在颈项,长此以往会受到这种元素的辐射,影响身体机能的。
布鲁没法用言语表达这些,只能焦急地咬着系了挂坠的细绳,试图把那根柔韧无比的绳子一口咬断。可惜他的乳牙还有一个月才能发育完整,因此他现在能做的也不过是用柔软的上下颚摩擦着那根细长却坚固无比的黑绳,希望能用自己的口水把那根绳子含化。
“布鲁,别咬了。”
岚把布鲁反常的表现都看在眼里,他制止了布鲁的动作,手上一用力,就把那根细细的黑绳扯了下来,垂到布鲁面前,“你是不是想说,这个挂坠有问题?”
布鲁连忙点着小脑袋,两只银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他。
岚凝视着手心的挂坠,眉间染上思索的神色。打开通讯仪,他神情严肃地对着那头道,“查尔斯,立刻请两名最权威的地质专家过来。晚餐之前,我要在一楼的会客室见到他们。”
“好的,岚殿下。”查尔斯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果断而利落。
“殿下……”欧雷欲言又止地走到岚的身边,轻声道,“江他还有希望吗,您是不是已经找到救他的方法了?”
“很难说”岚的神情依然肃穆,他抱起布鲁,深思的目光落在江的侧脸上,“要看江自己愿不愿意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