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他最终说,“双方的立场差距太大,信任基础太薄弱。奇兵要的是绝对统一,先生要的是联合政府。这两个目标,几乎是水火不容。”
“但总要试试。”李宇轩说,“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
“这就是你主张和谈的原因?”
李宇轩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只是主张和谈,是真心希望和谈能成功。打了14年仗,死了几千万人,老百姓太苦了。”
张治叹了口气:“景公,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政治这东西,往往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奇兵有他的算盘,先生有他的打算。我们这些人,夹在中间,能做的其实很有限。”
“有限也要做。”李宇轩掐灭了烟,“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张治离开后,李宇轩仍然站在那里。
他想起了1936年的西安,那时他也是这样站在窗前,思考着国家的未来。那时他以为,国共合作抗战,或许能成为民族新生的契机。但九年过去了,当初的期望正在一点点破灭。
“主任。”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李宇轩回头,看到一个年轻军官站在阴影里。他认出来,这是参谋总部的一个少校,叫郭儒瑰,平时沉默寡言,但业务能力很强。
“有事?”李宇轩问。
郭儒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卑职刚收到一份情报,关于阎锡三部队调动的。第二战区的兵力正在秘密向晋南集结,目标可能是共和的太岳根据地。”
李宇轩眉头一皱:“情报准确吗?”
“应该准确。”郭儒瑰说,“我们在第二战区有内线。另外,还有情报显示,胡中南部也在向陕北方向移动。”
这些消息让李宇轩心中一沉。少东家一边邀请和谈,一边调兵遣将,这几乎是在明牌告诉共和:谈判只是幌子,武力解决才是真实意图。
“我知道了。”他说,“你先回去吧,注意安全。”
郭儒瑰敬了个礼,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主任,有些话卑职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卑职觉得,如果真的打起来,未必能像有些人想的那么顺利。共和在敌后经营八年,根基很深。而且……而且老百姓普遍厌战,如果内战爆发,恐怕会失去民心。”
说完这些话,郭儒瑰迅速离开了,仿佛怕被人看见。
李宇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郭儒瑰的话,其实也是他心中的忧虑。但在这个位置上,这些忧虑不能轻易表露。
夜色渐深,山城的灯火在长江两岸绵延不绝。这座城市见证了太多历史——抗战时的坚守,胜利时的狂欢,而现在,它又将见证一场决定国家命运的谈判。
李宇轩回到办公室,开始起草接待主任的方案。他写得很仔细,从接机安排到住宿安保,从会谈议程到礼仪细节,每一条都反复斟酌。
写到一半,他停下笔,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打开,里面是那些泛黄的笔记。他翻到最新的一页,那是他前几天写下的:
“1945年8月,日本投降。国共开始重庆谈判。历史节点:如果谈判成功,或许能避免内战。如果失败,四年内战,数百万人伤亡。”
在这行字下面,他加了一句:“尽力而为,但也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合上铁盒时,他的目光落在桌上一张照片上。那是去年全家福——他,儿子李念安,儿媳蒋化秀,四岁的孙子李镇国,照片上每个人都笑着,那是战争年代难得的温馨时刻。
如果内战爆发,这样的笑容还能保持多久?李念安此时还在前线,但作为他的儿子,难保不会被卷入。而那些黄埔学生,那些他教过的年轻人,又将有多少人要走上战场,生死未卜?
李宇轩点燃今晚的不知道第几支烟。烟雾中,他仿佛又看到了梦中那两个自己——年轻的军校生和年轻的平凡自己。这一次,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