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歌把水灯托起至胸口,扭头问顾昶“你要托水灯给谁带话?”
顾昶淡淡的脸上波澜不惊像今夜的河水,安歌以为他不想理他,谁知道顾昶说“给我母亲。”
她这才知道,顾昶的母亲没有了。
“在我很小的时候,生病去世的。”
“为什么不请大夫?”
“是很重的病,大夫也治不了。”
“那你和你父亲一定很伤心。”
“我也不知道他伤不伤心,因为他有很多妻妾,也有很多儿女。”
“……”
安歌终于不再发问,此时的顾昶和那些热闹的人们好像完全不在一个世界,他孤寂的让人快忘记他的存在。
“你呢?”顾昶问。
安歌至亲的人都在,她自己也不知道该给谁。
“恩……许一个关于我自己的心愿。”她说。
顾昶好像来了兴致一般“说说看。”
安歌依旧端着水灯,眼睛闭着,嘴里像念咒语一样含糊不清的说:“我想有一个三进三出的宅子……要种花……还要买田……还要找一个……”她感觉脸颊旁边有热气撒在脸上,倏的睁开眼,顾昶都快要贴近自己的嘴了,“你干嘛偷听?”
顾昶漆黑的眸子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是被灯光照着反射出淡淡的光,“安歌,嫁给我吧。”他说。
安歌倒似没听清的说“什么?”
顾昶笑着说:“你想要的心愿我都能帮你实现,我家财万贯,良田千亩,长得又一表人才……”
“没见过这么自大的人。”安歌打断他说。
岸边有人离开空出了几个位子,安歌把水灯放下双手合十,顾昶把灯往水里一丢,便站起来。
安歌在一旁直说“一点都不虔诚。”
“不过是求仁得仁,我不信这些东西。”
“我们今天求了一次签,虽然结果不太好,还许了两次心愿,你说多年之后会成真么?”安歌问。
“既然是以后的事,那以后就见分晓了。”
安歌想说什么还是没说出口,等她回宫了,多年后还有谁为她见证呢?恐怕只剩下一片寂静的河水。
两个人站在河边看着数不清的水灯飘向远方,早已经分不清哪两个是他们的灯了。也不知站了多久,没想到安歌从出宫到现在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她就认识了顾昶,可是又好像认识很久了,河上吹来的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还是鼓起勇气对顾昶说“我在过两天就要走了,顾昶,我们可能……见不到面了”她好不容易才把“再也”两个字吞下去不说,可是有泪在眼睛里打转,低头的时候悄悄擦去。
顾昶深深凝视着她,猛然间把安歌扯入自己的怀里,她靠在顾昶的胸口,听着他的心不停打鼓,他也在紧张害怕么?
他抱得那样紧,像是要把安歌嵌在他的骨肉里,顾昶的声音混着初夏的风窜进她的耳朵里“安歌,你愿意嫁给我么?”他又问了一次,可是没有第一次的嬉皮笑脸,顾昶是行为举止在告诉她,他很认真。
安歌挣开他的怀抱,不可置信的望着他,他是眼睛像一张网越收越紧,“怎么哭了?”
“没有”她摇摇头说“是风吹的。”
他抬起安歌的脸一字一句的说道:“我顾昶定会娶安歌为妻,你等我。”
之后的两天,顾昶都不曾来找过安歌,当然安歌也不知道他到底来没来过,还记得那天晚上李嬷嬷揉着头走进安歌的屋子说:“公主,你下午去哪了?”
安歌装作惊讶的说:“李嬷嬷是糊涂了吧,安歌一直在屋里抄经书,是您没来啊。”
湖月也在一边附和说:“对啊对啊,李嬷嬷您一直没来。公主一直在房里没有出去过。”
那李嬷嬷皱着眉好似回忆,“是我记错了?”,后来问了几句便走了,湖月笑嘻嘻的在后面做鬼脸,只有安歌一人闷闷不乐。
一想到明日要回宫,湖月便早早收拾好行李,她再也不用因为公主溜出去玩而害怕,受李嬷嬷的责罚,最重要的就是她再也不用整天整天的吃馒头了,她要理直气壮的跟这个地方说“再见”,不不不,应该是“不再见”。
大约是累了,湖月刚躺倒床上就困的睡着了,可是一旁的安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在想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对这个地方并不太留恋,她留恋的是长安街的繁华生气,忘忧馆的衣香鬓影,还有护城河水中的熠熠灯光……每一件与顾昶有关的她都舍不得,明天等着她的是高墙碧瓦,那里除了有她想念的亲人什么都没有,安歌双手捂着眼睛实在是想都不敢想。
今日是十七,外面的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她掀开被子起身走下床,一边的湖月呼吸声均匀的传来,睡得正香。
她推开靠山的窗户,竹影晃动,有月光斑驳的撒下来,光照的一面碧绿晶莹像上好的玉箫,一些月光漏过疏疏密密的竹子照在她的脸上,光洁如玉,那样的月亮好像触手可及。
安歌不自知的真的伸手就想触碰月亮一样,可是竹林里竟出现一个人影,看不清样貌穿着打扮,而安歌几乎一瞬间就认出他,顾昶!
他提着一站盈绿色的小灯,像个仙谪茕茕立在竹林之间,一动不动,一双眼睛直直看着安歌。
安歌一身中衣立在窗前,手扶着窗棂,像救命稻草一样双手紧紧抓着,他怎么会来,他一直站在这里么?站了多久?如若安歌不起身开窗,他还要站多久?安歌想开口问他,可是她突然觉得自己如鲠在喉张不开嘴。
竹影翻动,月光将他们笼在一起。
顾昶手一拽好像扯破了小灯,霎时间,漫天盈盈的绿光将他们笼罩在一起,那是萤火虫,也是满天的繁星。
有东西从外面投进来,掉在梳妆台上,是个小纸团,安歌颤抖着双手缓缓打开,上面是两行隽秀的字体,借着萤火虫的绿光和月光的清辉,安歌看清了上面的字。
“我知道你会睡不着,就像我也睡不着一样。安歌,我想你了。”
她的泪,就这样滚滚而落,她没办法告诉顾昶,她也想他了。
世人都说“生离死别”生离在前,死别在后,他们明明不是死别,可是生离为何这样难过。离人泪,催心肝。
可今生今世,安歌只怕与他再无见面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