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

当神仙有什么好？假如当神仙就是：起床、洗脸、浇花、除草、打扫卫生、喝茶、睡觉、偶尔下个棋吃个饭洗个澡，再起床、洗脸、浇花、除草......无限循环，千年万年，还没有死的机会的话。

痛苦！简直不是一般痛苦！

更何况，我还天生就有个倒霉催的本领，可以预见自己倒霉催的未来。知道自己三千年、五千年，还要继续过这种无限死循环的生活。就连别的神仙有的，那最后一点点憧憬未来的希望都没有了。上天待我，真心残忍！

唉，说到头来，我本是，天后娘娘坟头的一颗含恨草，被天帝移栽到天庭之中，沐浴仙风甘露，日久化为人形。天帝高抬，赏我一个含恨花仙的虚职，落在花仙大人辖下。但其实，我那细小惨白，聚成一束束，远看近看都跟狗尾巴草无甚差别的花型，充其量，也就是一棵小草，跟花扯不上太大关系。

从前，拜花仙大人关照，曾准我在天后娘娘诞辰寿宴上，同牡丹、芍药、玫瑰、月季一起扎个花束，为宴会做个装饰。可惜，万巧不巧地，却一眼被王母看见。王母嫌我是坟头草，太过晦气，重罚了花仙姐姐。从此以后，就算是免了我，作为花仙的各种义务。

天庭上下的各路神仙们，有赋闲的，有地位像我一样低下的，但好歹都还能在各位仙君那里谋个差事。哪怕做一个洒扫的丫头呢？总能少一点无聊。却不像我，因遭了王母嫌弃，各路神仙都不敢用我，如此一来，我便一而再再而三，长长久久地，赋闲了下去。

但是，这世上，倒也有人不嫌我难看的，让我非常难得地，竟有那么一两个朋友。

从前，玄溟仙君在北天帝君乐旭手下，赋个闲职的时候，倒是时常都会到我的小院中来，向我讨一把含恨花回去插瓶，难免会同我说个话儿，解个闷儿。但是后来，帝君乐旭在同西海巴蛇的大战之中不幸殒命，天帝提携玄溟袭了乐旭的位，做了北天帝君。从此以后，玄溟公事繁忙，便甚少来了。唉，其实这样也好。总之我是知道，玄溟他将来是必要娶西海公主敖芳为妻的，这里实在没我这小草什么事儿，早了早好，省得我这单相思，日日见他，反而更加伤心。

我的另一个朋友青鸟少黎，是王母座下随侍，而我的这场凡劫，却同他有些关系，前尘往事还是得从七天之前说起。

我记得那一天，天很蓝，太阳很大。自从少黎去昆仑山办事以来，我闷在小院里，已经一个多月，没人理过我了。所以，当那天少黎风尘仆仆，在我院门口出现的时候，我简直心花怒放。少黎有些疲惫，但却微笑着，跟我讲起昆仑山上玉树琼花的美丽景象。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黄玉糕，说是天帝至宝琅玕树上结的，异常珍贵，是他得了王母的奖赏，才得到一块。

“黄玉糕我从前是吃过的，这块糕还是送给你吃吧！”少黎说。

“这......总是占你的便宜……”

“没关系，”少黎轻轻笑道，“反正你已经欠我这么多，这辈子没什么机会还清了。”

我红了脸，欲将玉糕塞还给少黎，却被他身手矫健地摁住了手。少黎的右手小指根部，隐约似有一个金色的光圈，让我颇为疑惑。

“这是什么？”

少黎眸光黯了黯，抽回手去，什么也没说，就匆匆走了。少黎如此行事，太不像他从前英武干练的风格，却不知道，究竟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情，让我不免有些担心。

我发了一会儿呆，照例又去给满院的含恨花浇水。这些天以来，由于玄溟不再来要花儿，这些含恨花已经长疯了，很多都已越过仙气凝成的绳网，从那些金丝网孔里溢出来了，更有两簇尤其疯狂的，已经将气网都顶得变了形，将网线绕出了一个死疙瘩。我取了两根竹针，费了点功夫，将死结解开。心里思谋着，像玄溟这么忙，以后多半在没时间赏花弄草了，这一簇簇的花苞留来无用，于是，索性便取了一把大剪刀来，吭哧吭哧，把它们剁成了一畦韭菜。

一地花苞残叶，我着手开始清理院落。耳后传来一阵风声，一团熟悉的气泽轻轻袭来，我心中一跳，真难得啊，百忙之中，他居然来了。

玄溟一身白色仙袍，衬得玉面更加出众，一脸惋惜，惊讶道：“这么好的花儿，怎么都剪了？”

好不容易盼他来一次，我却莫名语噎。玄溟叹息着，看了看满地的花儿，又看了看那畦韭菜。

“这还得要多久，才能再开花啊？”

“贱草好养活吧……”

我弯下腰，在地上捡了几支被糟蹋得不是太惨的含恨花，扎成一束，递在玄溟手里。

我预见到自己最近会有一场凡劫，少黎那么忙，肯定没时间照顾花草，我估计这些小草多半熬不过我下凡历劫的那些天，枯萎是早晚的事情，遂又向玄溟说道：“其实没什么好可惜的，你要是愿意，想全部连根刨走，也没什么关系。”

玄溟被我这话说得一愣，大概以为我是在开玩笑，没有答言。他行色匆匆，拿着花向我倒了声谢，便转身走了。我怅然目送他修长的背影越行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恍然想起，忘了问他是否晓得关于缠在少黎小指上金线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