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昊下得这手好毒药,非比寻常,处心积虑多年,大约却不是为我准备的。好在,我这一身的灵骨,却早已不是百万年前的那套老骨头,他失了算计,未能将我一举毒杀,却容我化作万千水滴,沉在西海海底一千多年,再次苏醒之时,天地已是另一番模样。
天庭,南天门。
新帝继位,诸仙朝贺。我来得稍晚了一些,错过了南天门前的热闹喧嚣,只剩下几个落在尾巴尖儿上的仙客,走得匆忙,急急慌慌赶着往灵霄宝殿上去朝拜新帝金昊。
易俊去后,仙界群龙无首。西方帝君金昊处心多年,一朝得手,顺势得势,很快便娶了王母为妻。先时,根基不牢,还假意谦卑不肯称帝,待一千年过去,时机成熟,立刻便以雷霆之势灭了几位看不惯他作为的仙君古神。北天帝君玄溟,归隐极北之都,一千年踪影不见;南天帝君谦农,养病南襄宫,懒理朝政;东天帝君元皞,笑眯眯做了个和事老,凡事皆管,凡事皆不管。如今金昊再称帝,简直水到渠成。
我乘着一朵青云,飘飘荡荡,从空中缓缓落下,身上穿着的,仍旧是前世沅幽离世时,穿的那件妃色衣裙。自我夺回仙元、仙力恢复之后,身体五官也渐渐跟着起了变化,逐步恢复到了百万年前的那副容貌。比之先前沅幽那副略嫌消瘦的容颜,要更丰盈靓丽很多,但总归,还有五分相像。因此上,当我身着这套沅幽的旧衣衫,贸然闯入南天门的时候,要被守门的仙兵错当成了从前的天后沅幽,就不算奇怪了。
其实,他们也不算看错,我本来也就是沅幽。
新君继位,前天后不请自来,随便任谁用脚趾头想想,大约也知道这事儿来者不善。南天门口,两队金盔亮甲的仙兵,见我来了,倒也没显得多么惊慌,只不过是支起长枪,阻了我的去路。
“娘娘止步!”说话的仙兵,神情懒散,显然没有将我放在眼里,例行公事地向我揖了一揖,又道,“没有陛下的旨意,闲杂人等不得擅入。娘娘可有陛下御赐的请帖?”
我笑笑,想沅幽从前那点微末道行,要被别人看不起,原属平常。只不过,凭我从前的脾气,凡是敢挡我的道儿的人,能活下来的就实在不太多了。我不好说眼前这几个小兵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只能说我一睡三万年,涵养渐长。因此上,我自问还算客气,不过只是用周身泛出的气雾仙云,将这一群毛孩儿吹得倒飞出去,撞倒了白玉流云华表而已。他们却已经吃不消,急慌慌撒腿儿往灵霄殿跑,给他们的主子告急去了。
啧啧,后世的神仙,实在脆弱得紧,一阵小风就受不了了。
我摇摇头,足下微一用力,便已纵出百丈开外,将那报信的仙兵远远甩在了后面。
金碧辉煌灵霄殿,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天地八方,前来朝拜金昊的各路鬼神仙君,成群结队,从灵霄殿一直排到了殿外广场上,少说也有三千人,却静悄悄全无声音。能将一群闲散游仙管教到如此地步,可见,金昊御人之能,挟人之术,比之易俊高出太多。
众仙见我,多现惊愕之色,几个头上长角的水族仙长,更是双目圆睁,震惊无比。我淡然瞟他们一眼,侧身穿过人群,径直步上白玉台阶。
背后,一个苍老的声音颤抖道:“不……不会……是我眼花了吧!这……这……怎么看着像是恒羲娘娘啊?”
仙翁此言一出,人群立刻一阵骚动。
耳听一个语音软嫩的鱼仙惊叫道:“这分明就是娘娘的气泽!娘娘的气泽我……我……永远都忘不了……”
接着鱼仙便莫名其妙地哭出了声,引得人众都很激动,尤其是水族的各路神仙们,一群群一列列都出了队,激动又忐忑地想向我靠过来。
我皱了皱眉,没心情理会他们,顶着众人灼热的目光,一步一步走上白玉台阶,步入灵霄宝殿。这一次,守殿的仙兵居然没有阻拦我,倒是让我很是意外。
灵霄殿内,仙华昭昭。四海九宫、天地八方的各路上君仙长们,身着官袍,手执笏板,分阶品站成长长两列,正齐齐向着高处紫气蒸腾处躬身下拜。金色龙椅之上,坐着两人,一人头戴玉冕,身穿镶金□□袍,一人身着五彩霞衣,头上凤冠耀目生辉。这一对璧人,不是别人,正是新登基的天帝金昊和新天后姿瑶。
我心中暗叹:姿瑶终于得尝所愿做了天后,真是可喜可贺。
姿瑶得意洋洋正在向众神训话,冷不丁一眼瞟见我,脸上立刻变了颜色。反倒是金昊,转头看了我一眼,还算镇定自若。
“下面何人?竟敢欺君罔上,擅闯灵霄殿!来人啊,速速予朕拿下!”金昊一挥手,立刻便有五位仙将手持兵刃向我杀来。
金昊今非昔比,手握重权,自然有恃无恐。只不过,本水神要真就怕了他们这帮小猕孙,岂不白活了八百万年纪?本人可是玄云寒窟里练出来的神仙,勾心斗角虽及不上他,但真要说起好勇斗狠……最多不过是天地造化尽毁,易俊一番心血东流而已,能奈我何?
易俊一生,普渡天地,造化众生,日夜操劳,创下这繁华盛世,着实不易。但是,金昊姿瑶所为,是可忍孰不可忍,本水神便是将易俊一世心血尽数毁在手里,也绝对不可能便宜了奸侫小人。最多……最多是我日后再帮他重塑天地,再造众生罢了,辛苦是辛苦,但也难不到哪里去。
我一向不是个啰嗦的神仙,一念及此,伸手便凝起一只紫晶石,尚未发力,却见眼前突然多出十几个人影。东南西北四海龙王,连同后世水神风神和几位上古鱼龙后裔,竟然一声招呼都不打,就齐刷刷奔至我的面前,二话不说,跪在地上就一起给我连磕了三个响头。
我心想,后世之人怕死者多啊……咦,又觉不对……
东海龙王六万多岁,连胡子都白透了,居然抹着眼睛哭出了声,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娘娘……呜呜呜……”
我真不知道,他这是哭个什么劲儿。
南海龙王也哭了:“您……终于……回来了……呜呜呜……”
北海龙王:“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