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纵欲七日,恢复早朝以后,手头便积压了很多公文,终于有些顾不上我。期间,西天帝君几次前来,向天帝主动表示,愿意分担一些陛下的工作。天帝没有理他,整日埋头紫微大殿,日夜处理公务。如此一来,总算让我得了空闲,得空溜出养和宫。
我脑中浑浑噩噩,不知不觉逛出去很远,猛一驻足,才恍然发现,自己竟然踱到了“玄龙居”,心中跟着一痛。
玄龙居,原是玄溟做北天帝君之前,居住过的地方。
从前,玄溟只是前北天帝君乐旭座下的一名闲散神仙,因同我的院落相距不远,闲来无事,便经常会同我相互走动。我给他几支含恨花,他便回敬我一些茶叶、玉石等等杂七杂八的小玩意。我们彼此是个聊伴儿,就那么其乐融融、悠闲自在地相伴了四千多年……
回想当日时光,心下一片惆怅。那些美好的回忆,已然遥不可及,是再不可能回得来了。
我扒着玄龙居的栅栏,睹物思人,无限忧伤。恰巧,旁边一位梳着总角的小童子,从玄龙居旁边路过,看我一脸忧伤的可怜样子,忍不住便好奇地围了过来。
小童子嘟着小胖脸,向我笑道:“姐姐可是寻帝君有事?可惜他现在已经不住在这里啦!”
我倏然惊醒,抱着一线希望,转头问他道:“那你可知帝君如今去了何处?”
小童子笑笑:“玄溟帝君得了陛下的旨意,北迁到极北之都,驻守去了。却也不知是为了何等缘故,陛下居然下令,要帝君连北微宫也一起搬走了,永生永世都不许再回天庭来。”
我心中一凉,转念一想,又长出了口气。这样也好,虽然从此天涯永隔,再不能相见,但好在人尚且平安无事,总让我少悬了一份心。
小童子很有礼貌,看我再无他事,同我唱了个诺,就匆匆走了。我继续扒着玄龙居的栅栏,忽然觉得有几分口渴,于是就施仙法,开了玄龙居的大门,进里面,去寻一碗茶喝。
我记得,从前玄溟有一套青花图案的茶壶,品质略粗些,因配不上北微宫的气派,大约是没有拿走的。可是,任我内内外外翻找半天,却愣是没有找到。失望之余,只好回到院中,正打算施展仙法变一个茶杯出来,却忽然眼前一闪,身前倏然便多了一个人。吓得我全身一个哆嗦,慌忙跪倒,却又被天帝抬手拦住了。
天帝这几天心情大好,轻轻扶我站好,温声道:“沅沅,你我是行过大礼的夫妻,便不该再分彼此。那些三拜九叩的叩拜规矩,都是给外人定的,你我之间,哪还有这些礼数?”
我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
天帝看了看我,微笑问道:“我看你里里外外寻找半天,是不是口渴了?在找茶壶?”
我吃了一惊,感觉天帝简直料事如神,慌忙点了点头。
天帝冲我笑笑,两步走进屋去,竟然寻也没寻,立刻就找到那套青花茶壶的藏身之处,笑盈盈出来的时候,手中居然拿着翻来的茶叶,两下帮我沏好一壶茶,拉着呆若木鸡的我,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好。天帝满面笑容地看了我一会儿,大约是觉得两人默然相对坐着,有些无聊,便又去里室,未卜先知一般,抱了一架我在屋里翻找三遍,都没见着的七弦古琴,在我面前摆开架势,悠悠弹奏起来。
我一脸震惊,表情僵硬地拿着茶杯,听天帝又弹又唱地演奏了一下午的上古之曲,自问这些曲子明明从前都是没有听过的,但不知为何又总觉得有些熟悉,这感觉,实在是有些奇怪。
就这样,天帝陛下愣是陪着我在这玄龙居中,喝了一下午的茶,弹了一下午的琴。直到日落西山,天帝才收了琴,拉着我的手,往回走。走到半路,却又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了看我的脸,温柔道:“宫中太闷了,以后你确实应该多出来走走,散散心也好。”
因了这一下午的闲适,天帝晚间便攒了一堆的公文,当日一直审阅到深夜,待我都已倒头睡了,才悄悄地摸回来。轻手轻脚揭了被子上床,又伸了一只胳膊到我脖颈下面,将我搂在怀里,才心满意足,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天帝整日忙于批阅公文,只有晚上才会回来陪我吃顿饭。晚饭过后,就又会匆忙回到紫微宫去,直到深夜,我都睡熟了,才会悄悄地回来。
三日之后。
清晨。
我本睡得正香,却被天帝轻轻摇醒。
天帝轻轻吻着我的唇,声音又沉又柔:“沅沅,快起来吧!我今天带你出去逛逛。”
我迷迷糊糊,被天帝不间断的吻,弄得慢慢苏醒过来。我揉了揉眼睛,赶紧按照天帝的吩咐,起床穿衣收拾停当。然后便跟着天帝坐上了一驾由五条飞龙驱使的金车,腾空而起,穿云过雾,飞驰而去。
昆仑山。
高一万一千里一百一十四步二尺六寸,四周炎火熊熊,周围绕着一圈弱水,火光影射之下,衬得山顶帝宫更加美丽庄严。
天帝带着我,在昆仑山五座帝城最中间的一座城的南边,徐徐降下,立刻便有大批宫侍仙娥,向着我们三拜九叩,跪倒一片。我对如此阵势很不适应,天帝却大大方方地拉了我的手,一边走,一边指着帝城门前的九扇门和九口井,讲了很多来历典故。我们被随从侍女簇拥着,进了帝城正南门。
眼前,宫殿楼宇,层层叠叠,不知所尽;玉树琼花,繁茂璀璨,华丽生辉。天空,凤凰鸾鸟拖着长长的五彩尾羽,飞来飞去。到处都是一派富丽堂皇景象,看得我是应接不暇。
天帝带着我,一路走一路看,路过十二座巍峨高楼,逛了十一座进去。天帝神采飞扬,每路过一处景致,必要停下来,和蔼耐心地,给我认真讲解半天,这一路看下来,让我听了不少奇闻轶事,不仅大开眼界,也得了不少乐趣。
出了一座高楼,绕过两株珠树和瑶树,我们来到一株金枝铁干,结满明珠宝玉的巨型参天大树下面。一个身上长着三个脑袋的怪神仙,远远见到天帝,立刻便赶紧奔来,跪倒在地,高声道:“琅玕树守臣离朱,请陛下娘娘圣安。”话毕便冲着我们行了个三拜九叩的大礼。
仙界第一至宝,琅玕树?
我仰头看了看那满树上下,数也数不清的各色玉石宝珠,由衷惊叹,仰慕不已。
天帝笑了笑,抬手便使仙术从琅玕树上摘下一颗红盈盈的玉果,轻轻递到我的手里。
我流着口水咬了一口......
眉头忍不住抖了两抖......哎呀,看着漂亮,吃起来真心有点酸。如此天下至宝,我咬咬牙,觉得再酸也不能浪费,刚想再咬一口。天帝却忽然一伸手,将这被我吃剩半颗,沾满口水的玉果接了过去,面不改色地,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这......天帝那么高高在上的人,怎么能......怎么能捡我吃剩的东西吃呢?我僵在原地。旁边的离朱,惊得下巴都掉到了地上。
天帝冲我笑了笑,说出的话却有些没头没脑。天帝声音幽幽的,有些像是自言自语,道:“从前你总爱吃酸的,我便以为你肚里是个男孩儿,哪想到是个女儿。”
天帝眼神黯了黯,不知是牵起了什么忧伤的往事,声音非常伤感:“从前是我不好,照顾不周,以后你若再有了身孕,我定然再不会离开你半步......”
天帝显得有些黯然神伤,情绪低落地发了一会儿闷,然后,便伸臂将我轻轻抱在怀里,下巴放在我的肩上,沉默着一动不动。
我从前听人说过,天帝的前妻,天后恒羲娘娘,生前曾经给天帝生过一个女儿,可惜尚未满一月,便夭折了。我想,天帝刚刚这番话,大约是想说给恒羲娘娘听的,同我自是没有太大关系。
天帝默默地抱了我很长时间,渐渐缓过一点精神来,便松了我的身子,伴着我继续游玩。只不过,因为有了刚刚的事情,情绪终归还是受了些许影响,虽然表面看依然笑语不断,但终归是布了层阴霾,笑容也变得很是勉强。
那一夜,天帝带我宿在昆仑行宫之中,对我格外温存,又格外深情。深深地吻了我很久,紧紧地拥了我一夜。
我听到天帝在梦中唤着一个人的名字。
“阿恒......”
泪水顺着天帝的眼角滑落下来,落到我的脸上,梦中的天帝抱得我更紧了一些。
“阿恒......”
这个名字,反反复复,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