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早朝会上,刘珏坐在龙椅上面习惯向后望了望,只见平日里总是垂下的那道黄帘今日却被人卷起,帘后放着的那张椅上此刻也是空无一人,并无太后身影。
见他面上现出疑惑神情,侍立在一旁的内侍急忙躬身凑到他耳边低声道:“陛下,太后昨日忽然一病不起,太医连夜入宫问诊后称太后这几日需在瑶华宫内静养,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否则病情加重,便是华佗在世也难以医治了。”
刘珏朝身旁内侍点点头,他就阔步走到高台正中向满殿群臣大声宣道:“今日太后凤体不适,未能前来宣政殿中听政,因此歇朝三日,还请诸位大人先行回去,待三日后太后凤体有所好转再来宣政殿中商议国事。”
那内侍说完,躬身向后退到刘珏身侧,殿中群臣面面相觑几下,脸上神情各不相同。
有不知内情的朝臣互相看了几眼,只觉太后此番病得蹊跷,当中隐约透着几分古怪,却又猜不透事实真相究竟如何,只得强压下心头浮起的那丝异样感觉,静观其变。
有得到风声知晓内情的朝臣站在殿内队伍当中,一齐抬眼偷望着站在最前端的罗不归身影,只见他正气定神闲站着,动也不动一下。
刘珏再坐了会儿,看此刻静到极致的宣政殿中群臣皆是心有所思的出神样子,便挺直身子清声咳一下,将众人唤醒急忙向他行礼叫了声:“陛下”后就从椅上起身,欲要离去。
只是他刚走了还没两步,高广殿门外突然急切传来嘈杂脚步声响。
刘珏停下步子不动,才将身转了过去面向殿门,就见一名传话内侍快步奔到殿中,跪地行礼后双手托着一封奏章举过头顶,扯着尖细的嗓音大声对他禀道:“陛下,晋阳太守八百里加急上书一封,请您过目。”
刘珏一时定在原地,看阶下群臣将目光从来人那处移开转到他的身上。他傻愣站了良久,直到身旁内侍上前小声道了一句:“陛下”后才匆忙回神,又在群臣注视当中垂下头去,以手拽衣,凝视鞋面惴惴道:“我……我……朕……”
群臣见他如此反应,心中皆是一声长叹。
君臣相顾无言中,罗不归却踏步从群臣首处行至那名传话内侍身前,将右掌心伸至他眼前道:“给我吧。”
那内侍仍跪在地上,闻言先是偷偷向上瞄了刘珏一眼,后两手小心放了下来,将手中那封奏章递给罗不归道:“罗丞相”。
罗不归点头示意脚边内侍退下,挑开奏章上的火漆封印后翻看片刻,又把它递给身后站着的众多朝臣要他们互相传阅。
在殿中群臣逐渐响起的议论声中,罗不归面对上方刘珏,用众人皆可听清的声音一字一板道:“陛下,晋阳太守加急来报,未等朝廷派出工匠到达城中,城外洪灾已至。此次晋阳内外洪水泛滥,淹没良田数千倾,冲毁房屋上万座,更使不计其数的百姓流离失所,沦为难民。”
罗不归说完,殿中哗然一片,吵闹声中,刘珏一连慌忙向后退了十几步,直至他背靠上龙椅后设着的一座紫檀珐琅镶玉屏风时才停住了脚,抬起头哆嗦着张嘴向面色沉重的群臣道:“此事……太大,等我……朕回宫找太后商……商量后再做决定。”
刘珏言罢,转身拔腿就跑,却在忙乱中撞翻了身后倚着的屏风,随它一起扑通一声砸倒在了地上。
随侍在刘珏周围的人赶忙弯腰蹲下小心将他扶起,此时罗不归却率数十名朝中老臣一起跪在殿中,沉声向上说道:“老臣还请陛下下旨废后。”
殿中众人俱是一滞,就连刚将刘珏扶起的那几名内侍与宫婢也顿在原地不再动弹,任由刘珏从他们手中重新跌落到了屏风之上。
刘珏却先回过神来,他大叫着从屏风当中站起了身,又抬脚狠狠踹在雕着飞龙的屏风面上,直讲上头嵌着的玉石踩得粉碎,才一手指着跪在殿中的罗不归大骂道:“凭什么?罗不归你这老贼凭什么要我废了丑姐姐。”
听刘珏开口大骂罗不归,众臣心内皆是一凛,他们望着罗不归此刻尚无表情的面庞,胸中却已思索了千百回,想着待会若是罗不归一怒之下要上前弑君,他们该如何做才能将他阻拦下来。
罗不归却不似他们想象中那般勃然大怒,只跪在地上不肯起身,再度向刘珏大声道:“皇后身为屠女,本是身份低贱之人,因得太后赏识入宫为后,又得陛下百般宠爱,但至今无嗣。年前全妃小产,太后严查此事确是皇后所为,况且皇后在大空寺中清修时明禅大师曾为其判命,言其命中带煞,是亡国之人。如今陛下登基不过一年,曾是陛下封地的晋阳已遭洪灾,城外处处尸骨成山,哀鸿遍野。若是陛下再不下旨废了张丑娘这手染血腥的屠女皇后,老臣实在不知日后我大陈的天下与后宫当中还会有何惨事发生。”
“你胡说!”罗不归话音刚落,刘珏已断喝一声抄起手边一尊花瓶向他砸去。
群臣都未做出反应间,刘珏掷出花瓶已全力砸到罗不归头上。
啪的一声脆响过后,翠青瓷瓶已跌在地上绽开,罗不归额角红血正顺着侧脸缓缓滴在满地碎瓷花中,更显鲜艳。他却不曾抬手擦去额角大片血迹,只继续对刘珏道:“大陈江山得来不易,还请陛下莫要因一时儿女情长而毁高祖一生心血。”
刘珏双眼逐渐盈满泪水,又看众多老臣跪在罗不归身后,扣头随他一齐道:“还请陛下三思!”
似要将殿上瓦顶掀翻的震天呼喊声中,刘珏甩下殿中众人踉跄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