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一早不到寅时,刘珏放开熟睡中的丑娘,悄声下了床,在昭华宫一众内侍宫婢的小心服侍下梳洗更衣,又出宫坐上门外等候多时的龙辇,前往宣政殿上朝去了。
刘珏走后,丑娘躺在宽大床上睁开了眼,她轻轻翻了个身,还未出声说话,床前垂下的九重幔帐外就已传来宫婢请安问候的声音:“娘娘可是已经起来了,是否需要奴婢唤人前来伺候娘娘梳洗?”
丑娘轻嗯了一声没有动弹,宫婢听到这声响,由外至里一层层掀开床前垂帘挂到一旁银钩之上,又招手唤来殿外几名宫婢捧着梳洗用具鱼贯入内,就见丑娘已下了床徐徐走到窗边镜前坐定。
一名宫婢走到丑娘身边推开窗撑好,让初夏时节清晨中带着些微青草香气的凉风卷走殿中残留的几许春意。
丑娘坐在镜前,由着身前宫婢伺候她漱口净面。
待捧着青盐,银杯与铜盆的宫婢依次退下之后,一名年岁尚轻的梳头宫婢走到丑娘身后,左手捧起她脑后一缕如墨长发,使着右手中的犀角梳缓缓梳着,还咧嘴偷笑道:“陛下与娘娘感情真是好啊,今早陛下醒后迟迟不愿起身,最后还是宣政殿内侍奉的公公一连入宫催了三四次陛下才肯离去。”
丑娘望着面前光滑镜中映出的自己面容,没有说话。
她身后那梳头宫婢已灵巧将手中梳好的发绾成了结,又提起她另一侧有些散乱的头发握在掌心轻轻梳着,继续出言道:“陛下虽傻了些,但对娘娘终归是一心一意的。倒是历史上那些个威名赫赫的有为君王,死后总不免落得个薄幸人的名声。
丑娘从镜中望向殿内全部垂头跪成一团的内侍与宫婢,又见身后背对着众人梳头的小宫婢仍要张口再说些什么。
她伸手从镜前取了个样式简朴的银簪插在自己头上,又启唇对身后梳头宫婢问道:“哦?那依你之见,现下本宫甚得圣宠,到底是陛下昏庸还是本宫惑主了呢?”
“娘娘恕罪!奴婢……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小宫婢终于察觉方才自己不自觉中到底说了什么,急忙跪下请罪之迹又拽断了丑娘一缕头发,额头不停磕在地面上时手里的梳子随丑娘的头发一起落到了地上。
丑娘没有理会此时殿中跪在地上,不敢出声又抖如筛糠的众人,只自顾蹲下身捡起落在脚边的梳子,自己开始梳起头发来。
“都起来吧”,她边梳着自己长发边对殿中人说道:“陛下傻不傻的又怎样,你们只需记住,自陛下登基那日起这天下便是他的了。后世之人对陛下评价该当如何,全由他自己定夺,绝无其他人半分插手余地。”
“娘娘恕罪!”殿中宫婢再次磕头请罪之后,再无一人敢出声说话。丑娘继续不紧不慢的用手中梳子梳着头发,直到她将那只银簪插在髻间定住,才有人走入殿中打破难捱寂静出声道:“启禀皇后娘娘,太后有旨,请您到瑶华宫中请安。”
丑娘起身,换上一件素色衣裳后对跪在地上众人吩咐道:“等陛下回来,将本宫昨夜在膳房里备好的那道糯米桂花糕呈给他吃。”
众人应是声中,丑娘随瑶华宫内前来传话的婢女一起出了大门,踏着漫地晨光逐步向瑶华宫中行去。
待她在内侍引领下踏入瑶华宫大门,向太后请安后便坐在殿内一旁,冷眼看一名胡子花白的太医遥隔着一根金丝沉吟为太后把脉。
“许太医,如何了?”太后闭眼斜卧在殿中一座长榻上面,伸手让一旁宫婢小心为她解开腕上缠着的金丝后,才向那太医问道。
“娘娘凤体并无大碍,只是有些操劳过度,待微臣为娘娘开些补药调理调理,不日便可痊愈。”许太医说着,起身阖上身边药箱躬身就要退下,却忽然被太后出声唤住道:“皇后来了,你也为她把把脉吧。”
许太医打开药箱重新坐下,又从箱中取出一根细长金丝递给殿中宫婢道:“将它缠在皇后娘娘右手腕上。”
丑娘坐在椅中,看许太医将两指搭在金丝那端先是变了变脸色,须臾后恢复正常站起身收了药箱转身对太后道:“微臣启禀太后,皇后娘娘脉象一切正常,并无不妥之处。”
太后从榻上坐起,睁眼对许太医身旁一名宫婢道:“带许太医下去领赏吧。”
待许太医出了殿门,殿中有宫婢前来奉茶之后,太后端起手边茶盏饮了一口,才对丑娘笑道:“你与珏儿成婚已有两月,珏儿夜夜留宿昭华宫中,哀家还想着你该有身孕了。”
丑娘起身朝太后欠身请罪道:“是臣妾无能,至今不能为陛下怀上龙裔,以解太后心头之忧。”
太后对丑娘摆摆手,劝慰她道:“哀家并无怪罪你的意思,皇后不要多虑,不过……”
太后话锋一转,招手示意丑娘走到她身旁榻上坐定,才拉起她的手继续说道:“ 哀家知晓你与珏儿情深,在幽州城中他幸得你相救才能平安回到宫中。不过珏儿专宠于你,你又迟迟未孕,实非社稷之福。况且近日已有朝中老臣连名上书哀家,要哀家尽早为珏儿充盈后宫,否则珏儿独宠中宫而无嗣,时日久了怕是会动了天下民心。”
丑娘坐在太后右侧,闻言对她道:“不知太后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太后抬手在丑娘手上拍了拍,有些怪罪她般的说道:“哀家身为珏儿嫡母,如今你又嫁与他为妻,理应随他唤哀家一声母后。只不过珏儿心中对哀家有诸多误解,不肯改口哀家尚能理解,你为何也迟迟不肯叫哀家母后,莫非是怨恨哀家要你嫁给珏儿不成?可是哀家看你对他分明也是情深义重。”
丑娘即刻改口向太后请罪道:“还请母后恕罪。”
太后方笑着点了点,又道:“你也知道,那日在宣政殿中哀家不惜得罪高祖老臣罗不归力举你为后,只因你是真心喜欢珏儿。不过那罗不归实在权重,当年高祖未得天下之时便已结识了他,后又得他倾力辅佐才登上帝位。高祖在时,已同罗不归以兄弟相称,与他共坐天下。如今罗斩秋更是青出于蓝,熟读兵法又骁勇善战,天下兵权有多半都掌握在他父子二人手中。此刻若是再不向罗不归妥协纳赵若华入后宫,哀家只怕……”
太后没有将话说完,只望着丑娘,似是要将此事交由她来定夺。
“不知太后认为若是纳赵将军之女入宫,该取什么封号为好?”
“哀家年老,再过几年后宫诸事都该由你做主,此番若华封妃一事由你全权负责吧。”
“臣妾遵旨。”
见丑娘如此懂事,太后不由对殿中侍奉多年的众人感慨道:“哀家从前就想要个女儿陪着哀家,可惜一直未能如愿。如今千波这样识大体,事事为哀家着想,肯为哀家排忧解难,哀家心中实在欢喜。你们若是都能像她一般如此为哀家着想,往后哀家定不会亏待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