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珏端坐在宣政殿中那张宽大至极的龙椅上面,动了动自己有些僵硬的脖子,又悄悄张嘴打了个哈欠好让自己清醒一些,最终还是敌不过因无聊而生出的困倦睡意,半眯着双眼就要呼呼大睡过去。
站在他身旁伺候的内侍见他如此模样,略微抬了抬手中握着的拂尘从他眼前轻轻一晃,并出声小心提醒他道:“陛下,陛下。”
刘珏在睡梦当中点了点头,微睁开朦胧睡眼扭头看了看挺身站在一旁的内侍,伸袖擦擦口水,重新在帘内太后与殿中群臣你来我往的问答声中闭上了眼。
不知他昏昏沉沉睡了多久,却忽然听到高大殿中传来一声断喝:“放肆!”
这声音中气十足,雄浑响亮,回荡在宣政殿顶排列整齐的木梁之间许久不曾散去。
刘珏尚在酣睡,被这声音唬醒,不由打了个激灵醒来重新坐直已有些歪了的身子,抬眼向阶下望去,却见殿中群臣已集体噤了声,正面面相觑着互相用眼神打量彼此,不发一语。
太后坐在明黄色的垂帘后头咯咯笑了两声,才向此刻正跪在层层阶前的一位年轻官员问道:“孙大人,哀家问你,方才你弹劾罗丞相卖官鬻爵,结党营私一事可有证据?”
跪在阶前的俊朗青年先朝上磕了个头,才朗声禀告道:“微臣启禀陛下,太后,今年四月,安京城西百里处的汉裕县有一户姓吴的人家被灭门,大理寺追查之下原是汉裕县令所为,只因他看吴家二儿媳生得貌美而想占为己有,谁知竟遭到吴家人强烈抵抗。那县令气不过便买通城外山贼趁夜杀入吴家,吴家从上至下二十五口全部被杀,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太后闻言,坐在帘后哦了一声后又道:“那秦家被灭门一事既是汉峪县令所为,又与罗丞相何干?”
“启禀太后”,那姓孙的年轻言官纹丝不动跪在地上,向上作了个揖后继续道:“微臣查过,那汉峪县令本是安京城内一不学无术的无赖子弟,只因家中有些钱财又认识罗丞相府中采买的管事,便掏了五万两银子买下汉峪县令一职。可是此人胸无点墨又贪得无厌,在任期间不仅不关心民生反倒四处祸害百姓。他在任不过几年,汉峪县就有无数良家妇女被他占为己有,县中百姓惧怕罗丞相势力,对他更是敢怒不敢言。此番若非无家之事闹得太大,他也不会就此被罢官投入狱中。”
鸦雀无声的宣政殿中,朝臣一时都低着头,听那姓孙的言官一字一顿的向上禀告着汉峪县令的罪行。
罗不归则站在原地,气定神闲的用指来回抚摸着自己官服的袖口,从头到尾听完殿中言官对自己的弹劾,始终不发一语。
待那孙姓言官说完,殿中重新恢复寂静,半响过后太后才重新道:“此事真相如何,陛下与哀家尚不能只听孙大人一人之言。”说罢,太后向站在百官首处的罗不归问道:“罗丞相,对于此事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罗不归拱手躬身向上一拜道:“老臣启禀陛下,太后,方才孙大人所说之事,老臣一概不知,更不认识什么汉峪县令。”
太后长叹一声道:“即是如此,那便派人到大理寺狱中将那恶贯满盈的汉峪县令带到宣政殿中,事实究竟如何,待陛下与哀家亲自审后便知。”
太后说完,向身旁内侍使一眼色,那内侍会意,转身走出隔帘下了台阶,就要亲自到大理寺中提人去了。
只是他刚走出殿门没几步,却忽见有人匆忙上了殿前汉白玉阶,一路快跑进了宣政殿门,见了坐在龙椅上的刘珏后径直跪了下来,气喘吁吁禀告道:“微臣启禀陛下,太后,今早卯时汉峪县令已在狱中自缢身亡,死前留下血书一封,称孙大人指控他的种种罪名皆是诬陷,乃屈打成招所致。”
太后先是轻笑一声,后又叹了口气道:“汉峪县令既死,此事可就难办了。”随后她吩咐一直跪在殿中的孙姓官员起身,却又突然问了他一句:“孙大人,你可是建兴二年的探花?”
那官员听太后问话,心中不知为何突然一紧,随后他强压下心中涌起的种种不安,回禀太后道:“微臣正是。”
太后坐在朝臣都看不到的帘后轻抚了抚自己颀长秀美的颈项,才摇着头轻声道:“那倒是有些可惜了。”
“启禀陛下,太后,老臣有本要奏。 ” 正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罗不归突然跪在了地上,出声说话。
太后对罗不归道:“罗丞相有何事要奏?”
罗不归躬身叩首后道:“老臣今日要参御史大夫方成岳一本。”
太后似是惊讶般道:“罗丞相要为何事参方御史?”
罗不归哼笑一声,厉声道:“污蔑朝臣,殿上欺君!”
众臣一时哗然,也顾不得在君前保持仪态,一个接一个开始扭动身体,议论纷纷起来。
众臣交头接耳声中,罗不归继续道:“方才来人所言殿中众人皆已听到,汉峪县令死前既说自己是被屈打成招,那么孙大人弹劾老臣卖官营私一事当属虚构。而孙大人是方御史门下子弟,方御史又与老臣素来不和,孙大人弹劾老臣一事是否暗中受到方御史指使,还望陛下与太后明察。”
罗不归说完,又重重叩了下头才从地上起身。
“罗不归,你这老贼休要含血喷人!”方成岳闻言,一声高喝斥断殿中群臣喧哗,又扑通一声跪在殿中,对上禀道:“汉峪县令一案老臣全不知情,还望陛下与太后明察。”
太后向身旁内侍轻点下头,内侍领命走出帘外,朝殿中仍在吵闹不休的众臣训斥道:“太后有旨,还请众位大人站回原位,切勿再交头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