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标记他的名字,大概会引来一堆关注,因此我选择不那么做。我只是不好意思高调,又想让人知道自己已被谁所有。看见新状态的同学们疯狂追问,我打死不说,可惜有天跟男友逛夜市时还是被撞个正着。同学们发出「哦哦哦」的声音,如同看到鱼的飢饿海豹,用烦人又热切的眼神看看我、又看看他、又看看我。
「恭喜老爷贺喜夫人!」「终于有人收了你这妖孽!」「梦想成真!」然后哇啦哇啦说个没完。
「……再闹这次期末考就不借你们共笔。」我放狠话。
他们嘟嘟嚷嚷着「都不介绍一下的,切心啦」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我装作冷酷的样子瞪他们,强压内心的尷尬。这些臭傢伙,把我想藏着的秘密抖出来是怎样!男友的沉默令我忐忑不已,我胆颤心惊地跟他继续逛夜市,心中各种纠结……我认为他不会喜欢被八卦,又担心他听了同学的胡说八道误以为我是预谋许久的变态……
我在他背后抱头发出无声的呜咽,冷不防被某个软软的东西戳了戳脑袋。
「给你。」他说,递给我一枝被透明塑胶袋包着的粉色棉花糖。
「谢谢?」我接了过来,略微疑惑这画面怎么似曾相识?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忽然买糖给我,可是能跟他重新正常互动我已心满意足。他示意我把它吃掉,我便挑好一个人少的角落,跟他一起看着人潮熙攘,一边分食。一片片棉絮似的糖被撕出来捏在手中,随风飘飘,让我想起会在杯子里随咖啡漂的棉花糖。糖砂融化在指尖,黏黏腻腻的,我于是意识到了──这是洒满棉花糖的咖啡的翻版吧。
他察觉我的沮丧,为了让我开心,就地取材地,努力传递了这个只有他跟我知道的密语。
我猛地转头看他,他稍稍抬头与我对视,见我终于会意,眼神里透着浅浅的笑意。
「你其实很高兴吗?」我问。
「……我很高兴哦。」他回。
「因为听见我同学的话吗?」
「因为听见你同学的话啊。」
原来我是自己吓自己吗?我反省,想起刚刚有多不安,又忍不住要跟他诉个苦。你一开始的反应根本不像高兴……我说,声音又低又软,我知道自己是在撒娇,他也知道。他眼中的笑意转深了,任由我弯着身子将下巴掛在他的肩膀上。
「抱歉。」他说。
「抱歉什么,抱抱我啦。」
他不顾我满手黏腻地回身抱住我时,我心里甜得、随时能变成一罈黏呼呼的蜂蜜。
在他身边,我总能感到心的安然。
能获得他的喜爱,我究竟何德何能。
我非常庆幸自己拥有幸运体质,否则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喜欢我呢?重新欢欣起来的我,彷彿已站在幸福的人生巔峰,就算雀跃小跳步时险些扭到脚,也完全不在意。
?
我站在斑马线前,与红绿灯上的小红人遥遥对视,一边等红灯,一边陷入对自我的怀疑。
说好的从来没等过红灯的设定呢?说好的幸运体质呢?
难道说我突然得了色盲,那隻其实是小绿人?
面前的车流呼呼驶过,我明显是该等待的那一方。这是我不太熟悉的日常,不过反正才这么一次,姑且当作是离群值(outlier),别想太多吧?我安慰自己,由于接下来去咖啡厅的路十分顺利,很快安心下来。
──熟料我安心得实在太早了。
?
习惯了彼此的吻与接触以来,他送餐时,会故意经过我身边,用指尖蹭我的手或头发;我会趁没人看见的时候,快速朝他扔飞吻。我们在大庭广眾之下眉来眼去,心中热情如火,表情仍故作镇定,有种偷偷摸摸的快感。
这天他趁帮我加水的时候,亲暱地轻搭我的肩膀,我抬头看他,无声地央求一个吻。他露出「只有一下下哦」的眼神,用身体挡住他人的视线,倾下身,在我额头上啄了一记,接着好像预料到我会不满,纤长的手指安抚似地轻捏我的耳垂。
他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招的!
被摸的地方马上变得热呼呼的,我不用看镜子也知道耳朵肯定红得不像样。这种出奇不意,实在是太会了!这就是年长的优势吗!我哑口无言,既难为情又有点开心,结果什么都来不及说,椅脚突然崩断。我一口气摔在地上。
……是因为我得意忘形、过度放闪,所以被愤怒的客人施予了诅咒吗?
直到这时候,我都还有馀裕想些五四三。
经过与教授的拚命争取,男友也想尽办法挤出连休,我们终于能安排过夜的小旅行。挑选行程时,我们有着各式各样的畅想:到时候一起去餵鹿吃仙贝吧、有机会的话去试穿浴衣怎么样、听说有座寺庙屋顶长角耶好想看、抹茶是不是吃当地的最对味、能看到满开的樱花吗?──种种令人期待的细节,比起色色的可能性更让我心怀悸动。
我们正在一起计画的,是属于两人的未来。这个事实本身,已足够浪漫。
第一次出游就跑到国外,朋友们让我再考虑一下,千万不要玩回来就分手。这种顾虑我自然有过的。步调会合拍吗、会不会起衝突、万一吵起来,他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可是谁说没有「第一次出国旅行就上手!超级顺利的完美之旅!」的可能性呢。
因为各自有事,于是我们说好出发当日直接在机场碰面。
我特地提早出发,结果路上遇到重重阻挠。首先是每个街口都遇到了红灯(儼然要补齐过去二十多年的存在感)、再来是等红灯太久因此错过公车、接着是下一班公车的大迟到、总算挤上车了,却活生生被交通事故卡在路中间动弹不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我索性跳下车,拖着行李箱一路狂奔去捷运站;终于跟男友会合并搭上飞机时,我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再怎么迟钝我也明白了,不知不觉间,我似乎已失去神奇的幸运体质。
?
运气是会骤然消失无踪的东西吗?
我努力回想在开始变得不幸运之前,有没有遭遇什么怪事,由于毫无头绪,甚至臆测过莫非是被巫术借走运气。可是我并不会乱捡地上的红包,也不曾去阴森的地方招惹好兄弟,更没有在可疑的当铺作交易……非要说有什么「奇怪」的事,那就是跟男友的恋情顺遂得有如开外掛。
──因为感情太旺,所以幸运值顺势被烧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