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成明的家乡是一个四季分明的地儿,冬雪夏荷,蝉鸣鱼跃。那地儿虽没山没海,但辽阔的平原中嵌了大片大片藏着宝藏的湖泊。鲜美的淡水鱼自是不用讲,在烈日低垂的夏天,悠悠的湖面荷叶连荷叶。等荷花谢了,灯盏般的莲蓬就会探头立在荷叶与荷叶的缝隙间,等着有缘人来采摘。若是碰上顽皮的孩童,凑近湿润软粘的岸边,踮起脚,伸长手,也能侥幸摘到一两个。用小手从中间将它掰开,就能见到翠绿饱满的莲蓬心,再用牙尖斜着划破薄薄的皮,清甜脆香的莲子就下肚了。
梦里的宋成明正站在外公家外的小池塘旁,小心翼翼地朝前挪动着沾满黄泥的脚尖,着急地朝前探手想要去摘更远处的莲蓬。眼看指尖就要碰到了,心中窃喜的宋成明突然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掉进了水中。恐惧与绝望瞬间侵入肺腑,凉彻四肢,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夜正深。宋成明望了望对面的郑玉婷,她身上松垮地挂着件黑色吊带正呼呼睡得香甜。依山傍水的马料水从来不停电,而自打她进了马料水最出名的马料水大学以后,更是从未经历过停电这种定会让人心烦气躁、血压升高的事情。可舍监今早却匆匆通知他们,“云霞这栋宿舍的电路出了故障,暂时不能供应电了,还未知何时能恢复供电。”这若要是平时倒也算了,可天文台明明已经在热带气旋那一栏,清清楚楚地挂着明天会有8号风球经过的警示。
8号风球是这个城市很独特的一个存在。所谓又爱又恨,大抵可以用来描述住在这个城市的人们对8号风球的情感。每当8号风球来临的时候,几乎所有公司都会让员工回家放假,以免在上下班路上出现意外;而将宋成明包括在内的学生群体,更是不必去上课考试。所有一切的活动都只能在室内进行。
宋成明烦闷地背靠墙壁坐在床上,心下为明天吃饭的问题烦躁不已,想了好几天却因为赶作业而未得的蜜汁叉烧饭,看来是要泡汤了。没电没热水的,书柜上的杯面就算想效力也没什么用了。冰箱里的面包还是上周吃剩的,估计已经柴得像虫蛀过的木块了。宋成明感觉胸口跟被人踩过一脚似的,在她看来,口腹之欲已经是人活在世最易得的快乐了。
睡也睡不着,她索性从床上爬了起来。马料水大学依山而建,傍海而立。当宋成明第一年放暑假回家跟高中的朋友聚会时,常会这样描述马料水大学“靠山而建”。听得人便会“哦”一声,然后恍然大悟地帮成明解释道,“那就是在山脚下了”。听到这句,宋成明就会着急地打断对方,“不是,是整个学校建在山上。”“这样,那就是在山顶了。”这时宋成明总是更着急地抢白道,“不是,是顺山而上,校舍宿舍遍布整座山。”
宋成明的宿舍落在整座山的顶端,从她房间通透的大窗户望出去,能俯视整个吐雾港。此刻窗外楼灯车灯路灯交相辉映,织成一片星河。她百无聊赖,尝试再次入睡。可在空调休假的情况下,这种尝试显得苍白无力。对面郑玉婷侧身抱着枕头,睡得很是香甜。宋成明无奈地看了看她,心下决定出去透透气。
去哪儿好呢?这深更半夜的,醒着的恐怕只有夜读室门口的蛇了吧。她忽地记起去年的某个夏天在食堂吃饭时,听见隔壁桌的一个男生说“我昨天在8号刚挂上的时候爬上了我们宿舍的天台。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当时...”这句话在当时人声鼎沸的食堂,像白鹤的喙般牢牢抓住了宋成明的注意力。但当宋成明伸长脖子准备接着往下听得时候,那个男生的声音却淹没在了食堂大叔收盘子的“乒乒乓乓”声中。直到现在她依然能在脑子里清晰地重播出那个男生的声音,就好像她总能自动在脑子里放出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就去宿舍的天台吧,宋成明心想,虽然风球还没到,透透气也不错。在楼道的漆黑中扶着墙壁倒也顺利来到了天台。宋成明的宿舍修在山顶的一个拐角处,地基打在山顶边的一个突出的小平台上。楼顶与山顶齐高,但却没有贴着,中间隔着一人来宽的缝隙。宋成明打小就是顽皮的,来马料水大学已经 1年多了,一直听说学校山顶有个叫天人合一的景观,却一直懒得爬上去。此刻她站在光秃秃的天台,朝山下望去虽景色绚丽瑰美,但这跟从房间里看并无二样,让此刻本就有些浮躁的她感觉无趣。
于是她转过身打起了对面山顶的主意。两边隔着的宽度,稍微跳跳应该就能跨过。宋成明往后退了几步,接着向前小跑,稳稳地跃过了缝隙,落在了对面的山顶上。落入宋成明眼帘的是一个很直径约为2米的水池,水池并无奇特之处,只是从特定的角度望过去,水面似乎与天接为一体,让视线无限延伸,她恍若置于茫茫海天的环抱中,燥热霎时烟消云散,心下顿生开阔舒朗之感。
站了一会儿,宋成明觉得有些疲乏。环顾四周,这山顶除了这个水池,只有一棵粗壮厚实的老树,雄浑地立在水池边。她走到树边坐了下来,低头望着水中的自己,用手指轻轻勾勒着水中宋成明的轮廓。四围并无声响,宋成明略微觉得有些遗憾,就着这薄薄的月光,辽阔的海天,清凉的池水,如果再来首歌,那岂不是完美?
想罢,她摸出耳机戴上,闭眼听起了赵鹏的叶塞尼亚。仗着四下无人,她轻轻地哼出了声,“蓝色的秋天,静静的河边,恋人的呢喃,投入的双眼...” 宋成明闭上眼,靠在树上,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像是飞上了这海天相连的云端。正当她的惬意四周散溢的时候,宋成明感觉眼皮外有一阵亮光,当下就有些疑惑,眯开了眼。
你猜她看见了什么?天人合一池的水面向上徐徐凸起,拱出了一道水帘门。水滴儿珠串珠,密密又缠缠,让你辨不出中间是否真有丝线串着。宋成明惊骇不已,她努力控制让身体不要发抖,却发现自己仍旧像秋风中的落叶般,被不可抗的力量裹挟着瑟瑟发颤,身子往后寸缕都挪不动。
“撞鬼了?”宋成明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这个念头,可她还没来得及自我肯定,就从仍旧眯着的眼缝里看见一个扎着小辫的脑袋摇摆着从水帘的角落钻了出来。“妖怪?”打她懂事以来,宋成明就从未背弃过自己的唯物主义世界观,但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当初怎么没好好上“中国道家传统文化”那课。
宋成明感觉心已经冲刺到了嗓子眼,可仍旧决定装死不动,虽说俄罗斯的恶熊已经开始掘坟吃死人了,说不定妖怪还有节操的只对活物感兴趣。只见那小辫抬起了头,向前打探着宋成明。那是一张白嫩肥美的小圆脸,修长纤细的眉,杏仁眼眶嵌着乌黑溜圆的眼珠,与樱桃般娇红的小嘴相互呼应。圆鼻头,还未形成高耸之势;但是由于鼻头的主人看上去极为年幼,宋成明似乎也能想象出日后当鼻梁拔地而起时,会给这张小脸蛋增添的风采。
当宋成明眯着眼打量小辫时,小辫也没闲着。她一步步迈向宋成明,在离宋成明约半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她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端详着宋成明。宋成明瑟瑟的抖了一抖,她感觉牙齿已经颤得快要打出节拍了,只好死命抵着上下颌。
小辫开了口突然开了口,“宋成明?”,声音倒与她幼小的身形极为相称,嫩糯甜美。
宋成明感觉再装下去也不是办法,索性睁大眼诧异地抬头看了看她,心里却忍不住想着:全球72亿人口,大约只有奥巴马、默克尔才能走到哪儿都被人认出来吧!自己今天真是撞大运了,被一个不明生物一口叫出了姓名;嘴上却仍旧是一言不发。
“你是宋成明,对吧?”小辫从容不迫地又问了一句,话语间似是夹杂着些紧张与期待,身上的光晕霎时变成了橙色,身体也朝前倾了倾。
“是...是的。”宋成明见躲不过,只好结巴地答到,并努力把身子朝后挪。
小辫垂下头不再言语,趔跄着往后退了几步,靠住合一池滑下地面,轻飘飘地坐了下来;身上的光晕又变回了清冷的银白色。宋成明紧张地看着她,眼角偷偷地扫视着旁边的环境,思量着是否有办法可以全身而退,回到宿舍楼顶去。小辫也不理会她,自顾自地沉默着。
1分钟,2分钟,5分钟,10分钟,20分钟,30分钟过去了;小辫仿佛完全忘记了宋成明的存在。
宋成明仿佛感觉屁股下有千万条小虫在小口撕咬自己的肉,痒得她恨不得立马跳起来。她试探性地朝后挪了挪屁股,小辫没有反应。于是她用双手撑起自己,半站了起来;小辫依旧没有反应。不用再磨蹭了,宋成明坚定地告诉自己,就是现在。她飞快地转过身,朝山顶边跑去。
“我...已经死了。你这样跑,其实并没有什么用。”小辫突然轻轻地讲了一句。声音小极了,可字却一个不落地落进了宋成明耳朵里。宋成明突然想起家乡的冬日:那种日子走出楼梯口,风雪会毫不留情地迎面扑过来,刺骨地寒风灌进她的口鼻中,刷遍她的每一分血管。
宋成明感觉自己不由自主地在山边停了下来,无法再向前跨出那至关重要的一步:一步,就一步;只需往前跳一步,她就能回到宿舍的天台,回到她平时烦透了此刻却喜爱极了的生活中去。她恨极了梦里的那个不小心,要是那一步踩稳了,现在大概正在梦里嚼着清甜香脆的莲蓬子;然后明早睁开眼,啃几片水分全失的面包干,有什么不好呢?8号风球向来挂不长,蜜汁叉烧饭终归是能吃上的。
“你要坐吗?”小辫在宋成明背后说道,“我来这儿很多次了,可是一直没有等到你。上次见过一个高高的哥哥,正想问他话,他就跑掉了。”
宋成明的所有汗毛都直直地竖了起来,四肢的肌肉都绷住了拉紧了。她突然很后悔当时怎么没听见那个男生后半截话,心下有一种想把食堂大叔想牛肉干一样狠狠用牙齿撕烂的冲动。宋成明决定还是不要动的好,如果转过身见到这个小辫像白素贞一样露出原形,那她宋成明岂不是要像许仙一样白白被吓死一回。可叹的是许仙至少享受过娇妻美眷,而她宋成明跟这个小辫半毛钱的关系都扯不上。
“你怕我?”小辫似是有些不解的问道。宋成明愣住了:有人遇到这种情况会不怕吗?她感觉心跳得像是要裂掉了。虽然宋成明其实很想尖叫,但是理智却紧紧地攫住了她的喉咙让她继续保持着沉默。
小辫仰头望着宋成明的背,眨了眨眼说道:“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叫鲁小辫,我需要点你的帮助。”
“帮什么?”宋成明几乎是脱口而出,果然好奇心太重是会在关键时刻害死人的,话音刚落宋成明就悔得想给自己一巴掌了。
“我需要你跟我走一趟,帮我去记写点东西。”鲁小辫仰起头望着宋成明。
“写点东西?”宋成明有些莫名其妙,“去哪儿写?”
“恩,记录点东西。”小辫捕捉到了宋成明眼里错愕的眼神,“一些我们...恩...我自己写不了的东西。“
宋成明沉默着。她从鲁小辫闪烁不明的话里听出了很多“不可说”的意味,但她也并没有去深想,眼角只是忙着扫视天边:天还没有亮,书里都说鬼见不得天亮,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去吗?”鲁小辫也不含糊,紧追着宋成明问。
宋成明沉默着,脸上忽暗忽明,神色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