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刚爬出来的时候,什么都看不清。
看哪里都是一片血红色,粘稠的浆体像一层巨大无比的屏障一样,阻隔了我的眼神与外界的所有交汇。地狱在我面前是一团滚动的血红色。太浓烈的鲜红,让我颤抖得都说不出话来。
但我心中感到无比满足。
因为一千年终于过去了。
那样的情感就像你拥有一颗种子,你等待它发芽,时间太漫长,恨不能灌进自己的血肉滋养它,等得几乎疯狂。
可它最终还是发芽了。
我抹了一把眼睛,又长又黑的指甲早已刺到了我眼部周围的皮肤,我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我不知道是不是一千年的磨折已经使我麻木。
这一千年的后两百年里,被烈火灼烧的滋味不像最初那么难熬。又冰又刺的水灌进我鼻腔和喉口,灌到最后我已经习惯了那样强烈的几近溺毙的痛感。我的皮不知褪了几百层,褪了就重长。眼珠子掉了几十次,估计此时脸的模样随意得像垦过的农田。我的四肢像老掉的丝瓜——早已经成筋。若来一个鬼任意扯一扯,就断了。
这一千年里,我感到撑不下去的次数多过我受刑的次数。我记得寇兄跳之前还特地回忆了一下前尘往事,怕跳下来之后给忘了。一千年没有见着他了,我并不知道他受刑的情况,但我明白他肯定不会忘。绝对不会忘。
不仅如此,每一个来享受“一千年”的鬼都不会忘。
怎么可能忘?
怎么可能忘?
那些回忆是我们这些鬼唯一的念想。痛的时候想,非常痛的时候想,痛得快要放弃的时候也要想。一千年后我再爬上来,那执念比一千年前只增不减。
但我有一瞬想过要不要就这么算了。我记得那个人从前的名字从前的脸,可谁知他现在究竟活成了什么样子?
他在哪儿?
我能否找到他?
我等待的一千年……究竟是不是个错误?
但那一瞬很快就过去。我明白我永远不可能放下。我不知道永远有多久……但我知道,这个永远已经大于一千年。
上一世我还是个人的时候,我对他说,以后我每次想你看不见你的时候就数数字。如果我数完十个数之后你还没有出现,我就再也不会想你了。
说到后来我就像在自言自语,因为他根本不理我。
但我真的开始数数。我十天数一个数,我一个月数一个数。我忍着不多数。
我一千年数一个数。
我都想好了,哪天数到九我就不数了。
我以为这样就是一种承诺,虽然他根本不要。
当眼前景象逐渐恢复正常后,我就重新投胎去了。
我对这地狱没有太多想法,也不想看其他鬼表演跳河。
虽然我也不那么向往人间。
只是……不知道寇玉那厮还好么?
他大概也已经投胎了。
希望下一世他能有个幸福健全的家庭。
或许这样,他对他妹妹也就能释怀了。
不然带着上一世的记忆,他总会活得不痛快。
那我又该怎样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