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瑗妃被黜,昔日来往之人个个都避之不及,这么久以来,泠霜是第一个前去探视宽慰之人。
泠霜看着容颜尽毁,半面绝色半面狰狞的瑗妃,素净的容颜,如瀑的长发黑得发亮,所谓绝色,真的不止美在容颜,更在姿态气韵,瑗妃便是这样得人,即使半张脸孔毁去,可是,还是让人远远地看一眼,便会觉得是天生丽质之人。
“娘娘何必执念太深……”泠霜这样轻叹。
“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与你有缘。”瑗妃静静地绽着一抹微笑在唇边,眉目淡然。
“以前,娘娘有君王盛宠,天下皆为娘娘一人而笑,女子尊贵荣宠,娘娘皆有,可是娘娘依旧闷闷不乐。现在,在天下人眼里,娘娘一朝失去所有,可是,我倒觉得,娘娘活得比从前快活许多。”泠霜浅浅抿唇,点头一笑。
“君王之爱,‘用心’已是难得,圣上待我,不可谓不好,可是,少卿于我,是‘一心’,再荣宠的‘用心’,在我看来,亦抵不过清苦平凡的‘一心’,女子之心,不过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既然无法‘一心’,再多的荣华富贵,又有何用呢?”瑗妃神色澹泊,幽幽一叹:“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世间男儿薄幸为多,叫我遇上了如斯一个少卿,你说,我如何放得下……”
“既然放不下,就不要放下了……”泠霜轻轻地握了握瑗妃的手,从袖袋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放到瑗妃的手中,道:“这是我在凉州时,偶遇得之。”
瑗妃将纸缓缓地展开,那上面,是一幅画残了了画,那再熟悉不过的勾勒笔法,那再熟悉不过的用墨深浅,那落笔干涸之处,一滴一滴的眼泪落下,他画画素来神笔,该是怎样的伤心,会连笔都握不住?
“少卿……少卿……”瑗妃将画纸按在胸口上,眼泪划过面颊,簌簌而下,她此刻哀恸欲绝,一遍一遍唤着吕少卿的名字,却生怕隔墙有耳,不敢喊出声音来,只是无声地张嘴,泠霜这样近的距离,凭着口型分辨。
“也许以前,我会认为你这样放不下,是执念,可是,自我见过他之后,我才明白,你为何会这样放不下……”隔了许久,泠霜徐徐开口,唏嘘感叹道。
“他……好不好?”瑗妃双目空洞地望着前方,喃喃问道。
“很好。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在街边作画,一袭青衫,像一个落魄的书生。”泠霜简要地描绘她遇到吕少卿的情景,但是她不敢告诉瑗妃吕少卿的孤独寂寥,那情景,太过刺目。
“他同我说过,他自小的梦想,就是背着画囊,走遍四海,画尽天下。”瑗妃一笑,神色镇定了许多。
“那不是很好么?他现在,正在实践自己的梦想。”泠霜尽可能地宽慰着瑗妃。
瑗妃沉默低头,目光落在那画纸纸上,看了许久之后,将画纸合拢,转过头来,对泠霜一笑:“听说,段将军待你极好?”
“是。”泠霜闻言,大方地一笑,点了点头。
“我真为你高兴。”瑗妃伸出手,紧紧地握住泠霜的手,脸上的笑容,极为明朗。自己同吕少卿的爱情,历经坎坷,终究不得善终,看着眼前的女子,终于有了一个好归宿,至少让她看到,人世间,还是有良缘佳偶。
“你这一去,也不知道此生我们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袁泠霜告辞,瑗妃起身相送,恋恋不舍地感叹道。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泠霜忽然张开双臂,动情地抱了瑗妃一下,以后,漫长苍白的岁月里,这个女子,就要在这里无声的老去,原本,那样美好的一个生命,却要以这样寂寥的方式结束,不得不感叹,造化弄人。
瑗妃站在院中,看着袁泠霜的身影一点一点远去。还记得那一年除夕宫宴,灿烂的烟火划破寂静的夜空,她一个人站在廊下,大雪如絮,漫天纷繁,所有人都受不了寒冷,陆续离开返回温暖的室内,只有一个小姑娘,走到她身边,对她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那少女,明媚娇艳,莹莹柔情染笑靥,翩然间,花影重重。
瑗妃伸出手,恍惚之间,忽然觉得,天,似乎真的要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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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宫的东墙之下,庑殿顶笼罩下的阴影里,一角玄色的龙袍闪过。
“方才同她说话的女子便是袁氏之女?”惠帝的声音响起,虽然极为轻微,但是,在这日暮时分的冷宫,依然听来十分清晰。
“回圣上,正是太尉之女。”汪重伏地了身子,轻轻地答着。
“哦?”惠帝凝眉,沉思片刻,一叹:“此女……倒是个重情之人,不肖其父。”惠帝正感慨于泠霜雪中送炭的情谊,言毕,突然幽幽摇头一笑,或者说:“此女深类其父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