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很平静,是的,真的很平静,就像昔年,在关外,每一次的劫后余生,我总是一个人,站在高原上,吹着风,执着地,望着自己的影子……
我想就此离去,可是,她却忽然扶了她兄长,朝我走来,我立刻收回踏出去的一脚,往后一退,将自己隐蔽起来。
其实,我看得出来,袁泠傲并不需要搀扶,虽然他看上去确实喝得有些多了,但是,那犀利如鹰隼一般的目光是骗不了人的,那是只有时刻都保持着清醒的头脑警醒自己,才会有的锐利。
我看着她搀扶着脚步有些虚浮的袁泠傲越走越近,她们兄妹在交谈着什么,但是声音很低,我并不听得真切,直到,她们走到近前,我才听清她笑着对袁泠傲说道:“那又如何?难道,我不想当郑家媳妇,就很想当齐王妃?”
她颇带几分少女的淘气,看着她二哥,而袁泠傲则眉头一皱,看着她不语。
常听那些喜欢出入风月场所的同僚们戏谑,说,美人一笑,闭月羞月,可是为何,隔着咫尺之距,我却觉得,她这一笑,浮华落尽。
“二哥关心我,我知道的,皓熵哥哥虽是谪仙一般的人物,却并不是妹妹心中倾慕之人……”她这样说道。
“你心中……已有倾慕之人了?”袁泠傲那样问她。
“是的,妹妹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人,他,是我此生认定了的良人。他之于我,碧落黄泉,无人可以相较。”一抹淡淡痴痴的笑缓缓地绽开在她的唇边,悄然而逝。
经年之后,早已夫妻多年,她依在我怀里,问我是何时爱上的她,那样执拗,恍若一个还未及笄的女孩子,我紧紧地搂着她,始终不肯回答,因为,我并不想让她知晓,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袁府的花园里,我无意中偷听到的这番话,不想让她知晓我心上那一片寒霜,从那时开始,一点一点,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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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我的生活平静如流水一般,上朝、下朝、吃饭、睡觉。一直到冬天,宫里太子妃病逝,我才又一次听到关于她的消息。
朝里朝外都在疯传,说,她是惠帝和皇后择定的太子继妃人选。虽然,还没有正式公布,但是我也觉得惠帝极有可能这么做。因为,当袁郑两家这样高调地结为姻亲之后,以惠帝如今的王权,已不足以抗衡,面对岌岌可危的帝位,选袁氏女入宫为皇家儿媳妇,无疑是平衡朝局、破坏郑袁同盟最直接的办法,可能,这个办法也是隐患多多,未必是最好的,但是,对于今日之惠帝,这个办法无疑是最快最有效的,如坐针毡的他,显然已经顾不得将来,先解决目前的困局为上。
小雪那日,父亲把我叫到书房,告诉我,今日皇后在鹳雀台赐宴,宴请几位适龄的公卿小姐,最醒目的一点是,在宴席上,皇后独独问了袁氏女年龄,如此,几个月来众说纷纭的太子继妃人选,已毋庸置疑。
不知为何,我的脑中,忽然浮现袁府娶亲之日,她对袁泠傲说的那番话,仿佛,她双唇翕合,微微颤动,就在眼前。
父亲问我,有何看法。
窗外,雪光映着月光,那一排光秃秃的枝干,投下交错斑驳的影在我身上。
不过是众人意料之中的事情,我这样回答他。
我们父子,俱是无声。
有轻微的簌簌声传来,我知道,外面又开始下雪了。
“你见过袁家那女儿了吧?”良久之后,我父亲忽然这样问我。
“见过。”我答道。
“觉得如何?”父亲问这话的时候,语调里似乎藏着一丝戏谑。
“……”我抬起眼看着他,不明白他所指。
我看到父亲并没有回应我问询的目光,而是越过我,举目望向窗外:“若,为父,要你娶袁氏女为妻,你待如何?”
月光映在父亲严肃的侧脸上,衬得他下颚的胡须微微有些发白,大雪无声,在月下,肆意纷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