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机场的那一刻，杨禾有种想向机场服务人员确认自己是否坐错了航班的冲动。

如果不是她的记忆出现了差错，那就是兰宜市被整个回炉重造了一遍。

朴素的水泥路和低矮平房消失不见，纵横交错的立交桥横在眼前，将路边耸立的大楼切成一节节的。黝黑发亮的柏油马路在楼与楼之间穿梭，各色车子在路上飞驰，排出的汽车尾气飞扬在空气中，落向地面。

唯一没有变化的只有夹杂在浓郁尾气中的腥咸海风，一阵阵扑向杨禾，带起发梢，驱散少许闷热。

兰宜市是一座海洋之城，而她在十年之后，终于再次踏上了这片土地。

焕然一新的城市面貌让杨禾有些无所适从，拎着行李箱伫立在机场门前，披散的长发缠绕在脖颈处黏糊糊的，身上的白衬衫也被汗濡湿，胸前和背部痕迹明显。她暗暗懊恼自己思量不足，忽略了兰宜市高的吓人的夏日气温，行李只带了长袖衬衫和牛仔裤。

“小姑娘，要去哪里啊？我送你去！”停在路边的出租车师傅观察了杨禾许久，发现她只是皱着眉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时而以手作扇给自己扇风，认准这是个来兰宜市旅游的游客，对当地一无所知。心里大呼生意来了，打好算盘要狠狠宰一笔才开口招呼。

杨禾似是一怔，转头见是出租车司机，扬起笑脸，声音清脆响亮：“好啊，谢谢师傅了！”

司机乐呵呵的下车帮她搬行李，见硕大一只行李箱立在小姑娘旁边，还有点担心他搬不动，结果用劲一提，自己却往后退了两三步——箱子轻得很。小姑娘正往车里钻，看见这情形，笑弯了眼：“这个箱子很轻的师傅，不用那么大力。”司机讪讪一笑，急忙把东西塞进后备箱发动了车子。

虽是下午，车流还是源源不断，离开机场没几分钟就遇到了红灯。司机转头热情地询问：“姑娘第一次来兰宜吧？用不用我给你介绍几个好玩的地方？你要乐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杨禾正垂头摆弄手机，闻言抿了抿嘴角，抬头露出一副遗憾的表情：“师傅您人真好！可是我坐了一天飞机，有点累，真是不好意思，下次一定让您带我去玩！”

司机没得到预想的答案，脸上有点僵，但小姑娘态度真挚，倒也没让他太尴尬。车子又慢慢往前挪了一段路，司机这才想起来还没问目的地，又转过头去问。杨禾已经将头发绑成马尾，露出白白嫩嫩的脖子，正用湿巾擦拭。听见司机的问话，她否定了去酒店的提议，歪了歪头想了一会儿，一字一句地说：“送我去平乡路49号。”

随即她头朝后仰，一手捏着湿巾一手攥着手机，闭上了双眼，无声地拒绝了司机之后的打扰，也错过了司机听到这个地址时露出的惊愕表情。

下车时司机帮忙搬行李的动作倒是很利索，就连车费的零头也不要了，一脸慌张地发动车子离开。杨禾站在49号门牌前看着出租车逃命似的驶远，忍不住笑了起来，不似之前的天真做作，相当恣意，露出了小小的虎牙，甚至捂着肚子弯下了腰。

待脸上的笑意平复，她拎起行李箱，转头瞥了一眼门牌，走向了来时的路，马尾在脑后摇摆，白衬衣随风轻轻扬起一角。不经意间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一系列搜索内容——兰宜市恐怖传说，平乡路49号闹鬼，古宅幽灵。

身后的建筑古老破败，就连门牌也锈迹斑斑，一副被岁月侵蚀的样子。在被黑暗笼罩的建筑中，一双眼睛盯着远去的身影，许久才垂下眼帘，古宅中传来一声轻笑，似有回声。

“呵，有点意思。”

杨禾如释重负地放下行李箱，接过早已在门口等待的李心心递来的矿泉水，咕噜喝下半瓶。李心心一边帮她把行李箱拿进屋，一边数落她：“你说你至于吗？就为了省几块打车钱，一个人拎着行李在大太阳底下走，怎么？体验民工生活啊？”

“就是从49号走到30号，也不是很远，只不过没想到太阳这么毒——去，给我找条短裤——要是不在49号下车，钱不知道得多付多少，你以为从你家到机场就5分钟脚程啊？”杨禾又抽了一张湿巾擦脸，顺手打开空调站在出风口吹。

李心心一把把杨禾扯到床边，扔给她一条居家裤，盯着她直摇头：“要我说那司机碰上你也是他倒霉，你又让人以为你是人生地不熟的游客了吧？还故意让人送你去那种地儿，心眼儿忒坏了姑娘。”

杨禾打开行李箱整理行李，抿着嘴笑了：“那司机也不怎么样，看到个人就想宰。”

“你真是······诶对了，你这次回来呆多久啊？不走了吗？”

几件衣服都被拿了出来，随意堆在床边，行李箱最底下只有一个相框，少见的圆形。杨禾温柔地抚摸着相框上的照片，几缕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双眼和神情。

良久，她点点头：“嗯，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