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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拾穗儿 > 第145章 立筒

第145章 立筒(2 / 2)

“就是现在……”他喃喃自语。对讲机里,陈阳的声音传来,沙哑但沉稳:“吊机准备,听我倒数。”“三”老王将左手放在主卷扬控制阀上。“二”塔筒已完全稳定。“一”“落。”不是猛烈的下放,是温柔的沉降。

吊臂缓缓降下,卷扬机以每分钟零点五米的极慢速度释放钢绳。

最先接触的是十二根淬火钢导向销。“哧”一声轻微的摩擦音,所有销子顺利入孔。

接着是法兰面,两个精密铣削的钢铁平面,距离越来越近。五厘米、三厘米、一厘米……“铿——!”

低沉而坚实的金属撞击声,像一口巨钟在山谷里敲响,暂时盖过了风声。那是百吨钢铁严丝合缝的结合。

接下来的一切快得眼花缭乱。等候在两旁的安装工同时冲向塔基,两人一组,手持脸盆大的气动扭矩扳手。

“咔嚓!咔嚓!咔嚓!”清脆利落的响声连成一片,每一声代表一颗M36螺栓被预紧到一千二百牛·米的扭矩。

插入、戴螺母、套扳手、启动、读数、移开——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

当最后一圈螺栓被拧紧时,李振山的号子恰好唱到最后一个长音:“立——起——来——嘞——!”尾音在山谷里回荡,渐渐消散。

也就在那一刻,风停了。

不是渐渐减弱,是骤然收歇。漫天飞舞的砂石草屑,失去支撑般纷纷扬扬落下。

山谷里只剩下扳手的余音,和人们粗重的喘息。一种近乎神圣的寂静笼罩了鹰嘴崖。

云层是在五分钟后方才散开的。当第一缕阳光刺破铅灰色云幔时,它像舞台的追光灯,精准地倾泻在那截刚刚合龙的塔筒上。

银灰色的防腐漆瞬间被激活,冰冷的钢铁在阳光里燃烧成炽白,筒身笔直得如同用尺子在天穹上画出的直线。

从陈阳站立的位置往上看,塔筒刺入青天,顶端消失在视线尽头,仿佛它连接的不仅是两截钢筒,还有大地与苍穹。

小川第一个哭出来,没有声音,只是大颗眼泪从沾满泥灰的脸上滚落,冲出两道白痕。李振山走到塔基旁,伸出那只受伤的手,轻轻摸了摸法兰边。

钢铁冰凉,但他的掌心滚烫。伤口又渗出血,滴在银灰色漆面上,凝结成暗红色的斑点。

他没有擦,反而笑了笑——那神情里有欣慰,有疲惫,还有一种近乎慈悲的温柔。

老王从操作舱爬下来时,腿都是软的。四十米高的直梯,他平时三分钟下到底,今天用了十分钟。

脚踩到实地时踉跄了一下,陈阳扶住了他。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

陈阳走到平台边缘,捡回那件挂在荆棘丛上、被刮破的工装,抖了抖灰重新穿上。然后他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自己叼上一支,又递给李振山一支。

“李叔,手。”李振山伸出受伤的右手。陈阳蹲下来,从急救包拿出碘伏棉签,小心翼翼地消毒。伤口不深,但很长。

“得缝针。”“回去再说。”李振山吸了口烟,“活还没完呢。”确实没完。

这只是一截,整座风机有六截,总高一百四十米。这个风电场规划了三十台机组,鹰嘴崖这是第一台。

陈阳包扎完伤口,站起身,再次仰头。阳光下的塔筒,呈现出某种非现实的壮美。它是人类工业力量的象征,是数学与物理学的结晶。

但陈阳看到的,不只是这些。他看到老王被汗水浸透的后背,看到小川惊恐的眼睛,看到八个年轻人犁进泥地里的脚印,看到李振山手背上滴落的血,听到那首从土地深处喊出来的号子。

钢铁是冷的,但让钢铁站立起来的人,是热的。山风又开始吹了,但已不再是狂怒。它变得轻柔,拂过塔筒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巨人在沉睡中均匀的呼吸。

风吹动陈阳汗湿的背心,凉意渗透皮肤,他却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抬起沾满泥灰的手背,用力抹过脸颊。混着汗水的泥渍被抹开,露出一口被烟渍熏染却笑得无比豁朗的白牙。

“走。”他把烟头踩灭,“回去吃饭。下午吊第二节。”

人们开始收拾工具,准备下山。但每个人离开前,都会不自觉地回头,再看一眼那截刺破苍穹的钢铁脊梁。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在鹰嘴崖之巅,在群山之上。阳光在它身上缓缓移动,像在抚摸一尊刚刚落成的纪念碑。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视线不能及的山那边,有村庄,有城镇,有万家灯火。

总有一天,从这里诞生的电流会流过千山万水,抵达那些灯火,让它们在黑夜里持续明亮。就像今天,在狂风与号子里,这群人点亮了彼此心中的那盏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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