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床看了看日历，冬天还没走干净，春华慢慢悠悠，被人催惯了便不着急，端着高贵的架子，是俏皮的雅。清晨混水般葱白的阳光投进来，他小心地吸鼻涕，鼻尖微红。

已经三年了。

他不禁有些眼酸，心中百味杂陈，想要写下来的，那么多那么多。

他翻箱倒柜找出一叠泛黄的信笺，虔诚地提笔，又吸吸鼻涕，坐下来。

【曹老师：

三月份了，余寒犹厉，后山的梅花儿还没谢，还很香呀。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你了，至少七年吧。我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但可惜不是，这是取决于人的。我现在还是很想念你，】

写到这里，他忽然止住，他希望自己足够克制，心跳沉之又沉，于是斟酌用语。

【我还记得你上课时会跟我们一起插科打诨，从来不避讳黄段子。我那时很喜欢你的课，不，现在也喜欢。可是记忆渐渐模糊了，我还没回味够呢。】

写着写着，他鼻子一酸，信笺上便浸了滴盐水，盐水一点一点矮下去，一圈一圈晕开。

【我很后悔当初没有记录一些东西，没有与你拍照，一张也没有；没有记日记，所以细节都记不得了，生活其实是很琐碎的，像吸管大的漏斗倒下的大米，满载着发生，一粒一粒地遗忘。

其实时间冲淡一切也没错，很多当初的感觉现在都没了。我很矛盾，既想忘干净，然后超脱，又想记牢固。但我被夹在两者之间，光阴流逝，一点点地忘掉，然后满心都是对生死别离的感慨。

我很想问：你还好吗？其实你并不比我大多少，但比我厉害多了，我觉得惋惜，很多人都觉得惋惜，因为你是个人才，却就这么去了。你会好几门外语，中英文都好到境界，这是众所周知的，但是我还是忍不住重复。我曾一直期待着你预期中译著一本洋洋大作，可是却没有等到。这是社会的损失，学校的损失，翻译界的损失。于我而言还谈不上损失吧，但还是很痛苦的，这仿佛脸上的一刀毁容疤，急于去掉，实际上却去不掉。

我很少为自己的决定后悔，因为后悔没用，也还没有遇到真正让我追悔莫及的事情。但三年前我听到你的死讯，我便觉得天塌下来了。我开始想当初为什么要选择出国深造，甚至有时候开始怨你——你为什么要支持我出国呢？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

他抹抹眼泪。

【有时候我觉得你还是很自私的呀！有时候我觉得你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只不过装傻罢了！你明知道我……你明知道我——】

他笔力加重，差点划烂了纸，信笺又新添了几处水皱，凹凹凸凸，坑坑洼洼。

【……算了，不提也罢。我还记得清楚的事情着实不多了，我现在写下来，既是给你看，也是等我老了，也许我会有小孩，或者儿孙，然后记起你，鞭策自己，要有好眼光。或许老来我会患老年痴呆，儿女念这封信给我听，说不定我就好了。

我初识你是大一的时候吧，你是风云人物，虽然时光荏苒，我快记不清你的样子，但我还是知道你是很英俊的。我听说你做我们的指导员，觉得很兴奋。再听听你的课，果真有趣。我觉得读书步履维艰，但你好像很轻松，跳级好比吃饭。我知道这样讲是不对的，因为努力约等于收获，你只是多花了很多时间学习而已，天道酬勤。

我记得你在课堂上说你喜欢梅花，因为又好看又香，多么平实朴素的理由呀！你一点没有那些知识分子的莫名酸味儿，不会愤世嫉俗，赞美就是赞美，没有那么多弯弯道道，理由长短。

你批我们的作业总是细心认真的，有一股数学的严谨，这使我们一众吊儿郎当惯了的文科男如临大敌，可大家还是一致地喜欢你的课。

有一次在食堂，我忘记带了饭卡，阿姨和后排同学都在施加压力，有如催命。正巧你经过了，帮我刷了饭卡，还和我攀谈问好。我从来都不是这样拘谨的人，却被你问得拘谨。我们一问一答，具体却我早忘了。】

他顿笔暂停，绞尽脑汁地翻找回忆。

【还有什么可写呢？回忆想起来都觉得又甜又苦。我搜肠刮肚个遍才发现其实我们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交集。这是怎样痛骨的遗憾！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咿呀咿呀地过去了，你我停留在彻底的师生阶段，作业你批我改，课堂你讲我记，单调乏味，可我仅仅记得你最喜欢梅花！然而除了少数人的专一，大多数人的喜爱都是暂时性的，说不定你明日又喜欢其它花花草草去了。我们之间几乎不存在长久不忘的共同回忆，其实课堂上的相处已经很多了，但人心不足，我觉得不够，也确实不够。

岁月是多么伤人的东西啊，我在一天天的变老，青春是只有一次的，我并不老，但我想着便觉得恐慌。未来是渺茫的，可脸上的皱纹一定会增多。这无关容颜美丑，只是时光一刀一刀，在脸上得意地画，提醒你，你不年轻了。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会渐渐变得不重要了，本来就不怎么重要，然后进棺材，说不定就可以见到你了。

但其实最最可惜的是你呀，你还没有用生的才华在这个世界上标记着你存在过，就这么匆匆地入殓了。我还没来得及见你最后一面，你就这么去了。我一直觉得生命是很沉的，好比船锚，抛下便不走了，只是慢慢等着时光的腐朽。但我到你死才知道，生命是易碎品呀！碎了就是碎了，与你生的时候付出的努力是无关的，由不得你把握。我为你感到不公，深深的不公！你的付出都白费了呀！你理应得到最好的，却在崭露头角后入了土。】

写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压抑不住了。人都入了棺材，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呢？哪怕这是不伦的，他也心甘情愿！或许这传达不到，永远只是他心底的一个秘密罢了，但那又如何呢？他只是渴求着他能知道，即便这是如此玄虚的。

【我们有七年不见了，七年！好多好多东西都淡了，我都快不记得你的名字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曹什么？我只记得这是个好名字了。……我是真的忘了呀！……你会原谅我的吧。

也对，也许你本来就不苛求我的记住，因为我于你来说无足轻重，所以你才装傻，对吗？

……

这封信快写完了，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心里面，我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信笺纸快满了。你的死成就了你生的遗憾，你的死成就了我心的遗憾。

……你知道吗，三月份梅花还开着呀！在学校后山的山腰上。又香又美，即便你换了胃口，也一定喜欢！……我还要说什么来着？抱歉，我一时间想说的太多……那么那么多的岁月不要钱似的溜走了，那么那么多的情感也溜走了。你已经走了，可我还在世呀！

我想问你：你还好吗？——我还想告诉你：别傻了，我爱你呀！】

他留着泪写完，审视了一会儿又不敢审视，在右下角匆匆签了署名。

他老了也没机会看这封信了，他掏出了打火机，空虚地指望香火能把他所想传达给他。

他看着信角在燃烧，边缘成灰在向内部推进。他忽然觉得后悔，但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三月份，乍暖还寒的时节。梅花儿快要谢了，春天就要来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