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太傅府设宴赏菊,遍请京中名流,更特意邀来霓裳班助兴。
短短三日,那位西域幻术师姬青瑶的名號已如风传遍京城权贵之门,凝香馆门房邀帖堆积如山。何老太傅乃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他亲自出面相邀,姬青瑶自然不敢推辞。
那日姬青瑶的首演,是恆王执意拉著崔一渡前去观看的。自崔一渡执掌刑部以来,终日埋首卷宗、雷厉风行,连宫中亦传出嘉许之言,称其“持重有体,作风谨严”,朝中诸臣对他的態度因此微妙转变。
半月前,京城骤降暴雨,连绵三日不止,官沟溃决,污水横流,街巷成河,百姓哀声载道。大皇子卫弘睿趁势自掏私银,僱工匠疏浚水道,更亲赴积水最深之处指挥调度,因此贏得满城称颂,重新贏回圣心。
成德帝遂命卫弘睿入內阁理政,参决工部要务,又让六皇子卫弘祥隨阁听学。一时之间,三位皇子共处內阁,朝中风向悄然生变。
此番何老太傅宴请,崔一渡本欲婉拒,奈何太傅亲自登门,言辞恳切,他只得应允。
太傅府的菊园素以风雅著称。曲水绕亭,秋菊竞艷,姬青瑶的幻术台便设於水榭之上,宾客环坐廊间,既可品菊饮酒,又能观赏幻术,布局极为精巧。
此番姬青瑶换了一身靛蓝舞衣,手腕与脚踝皆系银铃,不见其余道具,全以铃声为引。
起初幻象清雅曼妙:池塘忽然绽出夏荷,池面浮起星河灿烂。宾客纷纷击节称赏,饮酒笑谈,园中气氛融洽和乐。
恆王为何太傅斟酒,笑问:“太傅以为,姬姑娘的幻术如何?”
何太傅捻须含笑:“老夫今日得见如此奇景,实乃大开眼界。”
恆王低声道:“太傅可知,姬姑娘最擅长的,並非幻化外物。”
“哦?不化物,那又是何物?”
“她能窥见人心深处,將人最隱秘的记忆、最不愿示人的情感,化为幻象呈现於人前。”恆王的声音低下来,“前日刘御史观术后归家,大病一场,自称『魂去半截』。您说神也不神?”
“若果真如此,老朽今日定要细细观摩。”太傅笑言,眼角皱纹如金丝菊般漾开。
此时,姬青瑶的铃声忽变。
清越之音转作幽咽低回,如泣如诉。她踏水而行,不,並非真水,而是步步生莲,凌波微步,每落足处,便漾开一圈七彩涟漪。
她停在了崔一渡的面前。
四目再度相对。
崔一渡看见她眼中掠过极复杂的神色,似恨似悲,似快意,又似怜悯。
姬青瑶开口,声如空谷回音:“听闻景王殿下执掌刑部,心细如髮,明察秋毫。小女子有一幻术,名曰『照心镜』,可映出人心中最珍视或最愧疚的往事。不知殿下可愿一试?”
满园霎时寂然,所有目光皆聚焦於崔一渡身上。
恆王蹙眉:“姬姑娘,此举恐怕不妥……”
崔一渡却淡然放下酒盏:“无妨。既是助兴,姬姑娘请便。”
姬青瑶嫣然一笑,那笑美极,却也冷极。她双手结印,银铃自响,声声如叩心扉。
崔一渡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暖阁、菊园、宾客……皆如水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洁净別院。
院中梅树下,一名青衣妇人正低头刺绣。她约三十许,眉目清婉,日光透过叶隙洒在她肩头,她偶尔抬眼望向院门,目光温柔似水。
崔一渡呼吸一滯。
那是青淼。他的师母,待他如亲生的慈柔妇人。
幻象中,十二岁的萧林风奔入院中,举著一只草编蜻蜓:“母亲,您看!”
青淼接过,细细端详,眉眼弯如新月:“风儿手真巧。”她轻抚孩子发顶,“饿了吧?灶上温著红豆粥,还有你最爱吃的炸鸡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