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信由浣花笺制成，其上只有寥寥几句，字体清隽，一如其人。

随信附送的，还有一堆来自巴蜀之地的各类大料，八角肉桂川椒一类，味道强烈浓厚，香气特殊。大概是用来答谢璎珞坠子一事的？你是如此猜测。

此时距你来到东越已有大半月，正值春末夏初之际，水阔风高，轻云微日。

你正在宁海镇集市外围一带，将信件收入衣兜中，可惜手里握着食物不甚方便，又担心油渍沾染其上，磨磨蹭蹭中，另一只从身后伸出的手掌却轻易把信件拿了去。

你匆忙转身看向来人，只见那白衫紫裙的少女笑颜灿烂，不由惊道：“慕情？”

慕情是你在杭州结识的友人，与寒江城盟主曲无忆有金兰之谊，此番前往东越探查青龙会孔雀翎、东瀛天风流诸事中，她亦与你同行，提供不少帮助。

“方才一直唤你呢，却怎么都不答应我，看什么这样入神？”慕情扭身避开你夺信的举动，眼波一转，神情狡黠，“是谁的信呀？”

“师兄的。”你懒得与她再玩闹，含糊答道。

慕情一瞥信中内容，没有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情，有些失望地瘪了下嘴，便把信重新还你。

“真好，你还有个师兄关心你，还给你寄送特产来。”她与你并排坐下，颇为羡慕，然下一刻又转换成得意之色，道：“不过我有曲姐姐，这可是别人眼红都求不来的——比如那个老在曲姐姐身边晃悠的真武臭道士。”

“其实也不算同门师兄……”你不知该如何解释那一番结识经历，只好转换话题，“说来，东越有什么特产，我好回寄一份去。”

“特产？那可多了去，你且等等。”慕情闻言，当即便往别处跑去，临走前还顺走一根肉串，所幸她并未耽搁多久，约莫过了一刻钟，你便在人群中看见了她的身影。

“这是什么？”

你盯着慕情捧来的那一堆大小贝壳，以及一些五颜六色的石头，疑惑不解道。

慕情一本正经地指着这些贝壳，道：“特产啊。都是我在沿海出捡到的呢，可漂亮了，喜欢么？嘻嘻，我可以送你一些寄给你师兄。”

你看着慕情神采明丽的面庞，心里微微叹气，果然只有年轻姑娘才喜欢这些小玩意啊……等等，你似乎也是在小姑娘的范畴内？

像是看出你的迟疑般，慕情柳眉一皱，微愠道：“怎么？看不上眼？这可是我辛辛苦苦收集来的呢，曲姐姐就从不嫌弃。”

“怎么会，我只是在想，要把这些石头贝壳制成什么才好送出去。”

你连连摆手，打消对方恼意，同时心里默叹，看来包袱又要被占据一些空间了。目光再移到自己佩剑，剑柄系着一根青穗，模样奇特丑怪——总之不能选女红制品作为回赠品。

“说的也是。师长的话，可要用心些，不过没关系啦，我可以帮你忙，有什么好主意只管告诉我！”慕情拍拍胸脯，一口答应下来。

你看着她这模样，不禁也笑道：“那就多谢——哎呀，你怎么还抢我的肉串？！”

“就吃一口……”她眨眨眼，一副无辜模样，与你开启新一轮的打闹。

此时东越天空依旧晴明，江上生碧波，海鸥振翅而飞。身后城镇繁华，一派安详和乐之景。

谁也没能料到这天下风云如何变化，隐在背后的汹涌暗潮，在你还未反应之前，化作饕餮巨口，咆哮着便将身前这位笑容温暖的姑娘噬入深渊。

那些颜色艳丽的石子与贝壳最终还是用上了，没有送去作礼物，也没有在包裹底积灰，你把它们绑在剑穗上，看起来更加滑稽沉重，舞动时发出轻微碰撞声，阵阵入心。

那时你抱剑而立，站在墓前，望向远方熹微天光，流云逸散，聚合不定。

不知怎地，你忽然只觉这人世何其无常，而人力又何其渺小。

——来到东越的第二十六天，慕情死在青龙会钟不忘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