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沥沥的雨声终在天将破晓时告一段落,檐下滴滴答答的水声,独有的节奏带着几分凉意传到人的心底,在寂冷的清晨格外清晰。
语棠将将拉开门,门外冷风迅速灌了进来,今日初晴给她梳了凌虚髻,穿着一件白衣半臂衫与浅紫齐胸襦裙,交领下衣带系着一个精巧的蝴蝶结,顿时百褶裙迎风翻飞起来。
语棠忍不住喉咙一痒,捏着袖子捂着嘴轻轻咳了咳,这一抬头,便发觉院中不知几时枯黄的梧桐叶落了一地,不知不知又是寂冷清秋节了,时光飞快,天宸的梅花,怕是不久又要开了吧。
仿佛是给一地枯死的黄叶给触动了什么,她微微怔了片刻,不经意想起夜里那支海棠花,舞仙殿如今大抵繁花似锦,思及江涯那微笑着中年慈祥的眉眼,她清眸之中闪过一丝黯然。继而抬手捂着嘴轻轻咳了咳,缓步下台阶。
微风凉意刺骨,语棠下意识紧了紧雪色的斗笠,满地的枯枝踩上去“咔嚓”声十分清脆。不等她行至门口,小院的深灰色的门已经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笔直的身影大步向前,对着语棠微微颔首抱拳,神色有些僵硬死板,“昀姑娘,公子说了姑娘的身子不好,还是不要出来得好。”
语棠仿佛被这一声惊醒,微微抬眼,便见温义毫无表情的面容与铁一般地身形堵在门口,只是打量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心知他怕是生怕自己给月大哥惹麻烦才是,哪里是顾忌自己身子好不好了,心中想归想,却仍向他微微一笑道,“我身体无大碍,月大哥今日可在?”
温义连忙摇了摇头,狐疑地扫了语棠一眼,“公子一早便进宫去了,昀姑娘有事?”
语棠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头,笑着眨了眨眼,用毫不费力的语气说了句很费力的话:“嗯,有事,我要去一趟楚歌馆。”
这句话落在他人耳中简直是就一声惊雷,乍一闻言,温义的脸色顿时一黑,眉头狠狠一皱,一双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的目光。在他看来公子愿意收留她便仁至义尽了,如今竟然还要公子受她连累,心中火气蹭得往外冒,只怕要不是眼前的人不容他放肆便要忍不住呵斥了,无奈地咬了咬牙沉声问:“姑娘可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找你?有多少人在盯着这月府?姑娘这一出去出事也就罢了,却会连累我家公子!”
语棠居然很认真地咀嚼他的话,很诚心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外面是有许多人在找我,这么说你是不愿意让我出去了?”
温义愣了愣,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神色,又有些不明白地望了她一眼,便又听她自言自语道:“如此我只好自己想办法出去了,这样一来便是有事也连累不了月大哥。”说着她转身便往院子里头走。
此言一出,温义的脸色更加黑了,月东明拼了命地将她救回来,倘若有了意外自己如何担当得起,偏偏眼前不是个安分的主,一时顿时满脸黑线,“你等等!”
语棠知道这句话起作用了,忙巴结地冲他笑得像个得逞的小女孩,“你放心,宸京没几个人识得我,再说了,楚歌馆的昀嫣回去一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温义黑着脸遣人找来马车,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出去?”
这一次语棠却没有笑,正色地道,“我答应过别人。”便轻快地跳上马车钻进帘子里头去了,温义气闷,轻轻哼了一声,也不叫她坐好,便突然一挥马鞭,马受疼,撒开蹄子飞快地带着二人窜了出去,脚步声凌乱地迅速拐进巷子里去了,语棠只好死死掰着座椅不放稳住身形省得给甩了出去,咬了咬牙对着凌乱的马蹄声叹,“这畜生火气真大!”
帘子外的温义身体顿时僵了一僵。
许是下雨且天色还早的缘故,又或许是搜查繁成公主闹得人心惶惶,街上几乎不见几个人,清清冷冷得有几分与昏暗的天色呼应,唯有时不时的马车来去。
马车并没有走太远,便听得粼粼的声音缓了下来,突然戛然而止,语棠扶着帘子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情,没想到掀帘一看,便见不远的街上一把青色纸伞下一大一下的三个身影,顿时眼睛一亮,惊喜地大声一呼:“小煜!”
闻声的二人转过头来,果然是小煜,身旁一声橙色裙裳的正是楚歌馆的红牌湘灵姑娘与一个绿衣的小丫头。
原来这些天小煜在楚歌馆等候多久,不见语棠回来便以为她已然离去,只好央求湘灵带着他去曲水巷子找瞎眼婆婆,湘灵只好清早带着他出来,这回正好遇上了语棠,便将小煜交给她。
语棠便将自己在月府准备好的一个青花瓷瓶交与她让她带给凤妈妈。湘灵虽然不懂,却还是接过了去,自行领着丫头回楚歌馆去了。
温义才松了一口气,总算找到了人可以早些回府去了,谁知小煜却说,离开许久姥姥大致是要担心了,执意要去曲水巷子里头瞧上一瞧,温义有些窝火地望她,谁知语棠竟然颇为轻巧地扫了他一眼,笑着道,“温大哥,我看曲水巷子也不远,大抵要不了多少时间。”说着,便一手抱着小煜钻进马车里去了。
曲水巷并不远,马车拐了几条街道,约莫走了半盏茶时间,外面便有人拦下马车:“里面是何人!速速停下查看”
语棠警戒地将手边的小煜往身边一拉,屏住气息警觉地听外面的动静。
就在声音传来片刻,紧接着几声脚步迅速近来,隔着帘子语棠清晰地听到温义窸窸窣窣地从怀里掏了掏的声音,而后向着那人高声道:“城西月府,车上乃我家公子。”
对方顿了顿,即又道:“原来是飘雪公子,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公子见谅。”帘子外声音明显有了一些惊讶于欣喜,语棠提起的心放了放,想必是温义给了对方不少好处,继而又听那人道:“,既是公子,我等岂敢冒犯!公子请!”
避过了衙役,只往街上拐了两道巷子,便到了曲水巷。
破败的瓦檐上滴滴答答声音不绝于耳,落在青石板上有些沉闷。语棠将小煜抱下来,后者便熟门熟路地往里面去了,院子不大,丈方不到,庭前不少地方已然生了枯黄的荒草,石板上遍布青苔,一片破败中瞧得出来已是久年时修,想必祖孙二人原本度日很是不易。语棠皱了皱眉。
语棠往院子中站定片刻不多时,小煜便扶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妪出来,清秀的小脸向着语棠的方向一努嘴,“诺,姥姥,你看那就是我姐姐!”
老婆婆发色雪白,面容枯槁,瞧着约莫七旬左右。微微眯着眼睛露出一抹笑顺手将门推了推,“姑娘要是不嫌脏,就进来坐一会儿吧,这些日子劳烦姑娘照顾小煜,给姑娘添乱了。”
语棠便也微笑着道:“小煜性子机警,如何会添乱,老人家不必担心。”
三人进了屋,房中摆设极其简单,不过一张土炕,一旁搭着木桌,语棠打量着寻了一个地方同小煜坐下,“我今日来是随小煜看看您,顺便问问他可还有家眷”
想必小煜已经通她提起过了,老人闻言点了点头,陆陆续续道:“小煜这孩子可怜,他生下不过三个月,他娘就一个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了些时日,他爹也离京去了,这一去,就是九个年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语棠没料到是这样一个回答,她一直以为小煜大抵是双亲故去,却不知还有这一层,有些讶异地问:“您是说,小煜的父亲母亲尚在人世?”
返身往一旁床下箱子中窸窸窣窣翻找了,语棠下意思地摸了摸小煜的头,有些心疼地一叹,面色微微有些不解,老人手中微微一顿,神色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她娘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夜里匆匆忙忙就去了,倒是给留了一件东西在这里,后来……”
语棠认真听着,小煜耳尖立即问,“姥姥,我娘留下的是什么东西?”
老人显然没注意这个问题,自顾回忆到,“后来有一日,一群官兵来到他们家来,说是他娘犯了什么事,是在外头已经死了,官府的人查到这里,他爹听到风声打前个晚上就一个人跑了,”说着,神色疑惑地摇了摇头,“一个女人,能犯什么事呢?那时离他娘走都好些年了呢!”说着继续翻找着。
语棠心中冒出一些怪异的想法,小煜的父母,大抵是与什么不平凡的人扯上了干系了,遂问:“姥姥可记得小煜的娘走的那年,是哪一年?”
老人手中一停,抬手揉了揉脑门突然惊恐地道:“要说那一年,我也记不得很清楚了,”顿了顿继续到,他娘走了之后倒是出了个大事,斜阳巷的沐家一日之间被满门抄斩!
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大的事情了,死了好多的人,整整七百多口人,血流成河!”
语棠脸色大变,直觉告诉她这两件事情也许有什么联系,信手将惊吓的小煜拉往怀里,关于沐宣华造反一事江涯曾多次提及过,言语之中不乏叹惋之意,甚至断言此事乃南宫氏无中生有剪除异己。倘若小煜的母亲真的于此有牵连,那么告诉她此事定有隐情,至少她的目前应该是被灭口了才对!“姥姥可知道小煜的娘亲原本是何处人氏,姓什么名什么?”
“找到了!”老人突然一声打断了语棠的思路,只见她倾身打箱子底下翻出一只泛青色的布帛包裹出来,“这是小煜的娘亲走时留下的,这些年我一直收在箱子底,姑娘不妨看看!”
包裹一层层揭开了来,竟然足足有六层,可见这个东西在对方看来十分重要。终于,翻开最后一层,露出了一截白玉,竟然是一只雪白色的梅花玉簪!
语棠诧异地看着手中绝好的白玉质地,顿时愣住了:镂空雕花,梅花瓣雕工精细,通体无暇雪白浸润,就是自己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玉簪!这决计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饰物!
小煜的母亲必定不是一般人物。
她将手中簪子小心包好放在小煜的手中拿好,转而继续问:“姥姥知道小煜母亲是何处人氏,名什么?”
“说起她母亲啊,是平江人!老家与我是一处的,族里姓李,小字翠心”老人想了想,“去斜阳巷里头做丫鬟时,有贵人给她改了名,好像叫敛烟来着……”
“敛烟”语棠先是一愣,她总觉得这个敛烟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与很多事情有脱不开的联系,比如说这只簪子,为什么偏偏是梅花簪子,这些东西总是让她不自觉想起沧海月明楼,可是老婆婆却说是沐相府而不是公主府。当年沐相府的遭遇无人不知,牵连甚广,这小煜的母亲也许就是当初相府的丫鬟也说不定,只是趁乱脱逃了吧,如若活着,大概是知道当年隐情的。
还没等她想多久,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突兀的哗然,“就是那里,我看见他们拐进来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一定是的,官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