桧山县位于蠃州西北,境内山脉蜿蜒,林木葱郁,西骑平原,北接山地,东南以雪山为屏,是阻挡外族进犯的要镇之一。由于曾经长久处于鬼戎的统治下,风俗传统与中原差异颇大,民风彪悍流客汇集,因而频生暴动。
鸢王率领的军队行进在通往桧山县的官道上,萧侠神色惨淡地混在骑兵先锋中,那日陆不让一路横冲直撞入马步监,亮出令牌,嬉皮笑脸对他道:“萧大夫,从今儿起你就是俺的人了。”二话不说拽着就跑,领甲领粮领马匹,等萧侠回过神来,人已经在行军队伍里,从副使大夫变成了马前都御使、领□□营先锋都部司长,说好听点升了品级,算是个军官,说难听点压根就成了陆不让的亲随。
当谁的小弟都不打紧,就是不想再当陆不让的小弟,只是军令如山,任萧侠咬碎一口钢牙还是不得不单膝跪地感恩戴德。
途间,陆不让放慢速度与他并行,咧嘴笑问:“怎的,不服?”
萧侠倒是想透了,虽然不甘心,但自个儿没功绩没经验,实不如人,在旁人看来还真是陆不让拉了他一把,愿比服输,所以他也大方承认:“服——你干劲比我足,资格比我老,哪敢不服。”
陆不让挑眉:“听你这酸溜溜的话,不想一辈子跟在俺屁股后面,那就干些大事出来,整天待在小窝里能成个啥?做咱这行就该上阵抡刀砍!”
萧侠瞅着他脸上的疤嘿嘿冷笑:“嫌命不够短法子多的是,与其白白送给别人砍不如便宜你爷爷我。”陆不让嗤的一声,“二嘎子,你这狠话要啥时候都能放出口那才叫本事。”
萧侠正要说话,前方一阵骚乱,远远传来姚伯仁的喝问声,驱马上前,见有一群军卒挡道,个个鼻青脸肿,东倒西歪栽在地上。鸢王令姚伯仁问话,方才得知这是清缴私贩的官兵,日前追捕盐枭至桧山县,在虎子牙地段遭伏击,都总管被擒,其余兵士死的死,伤的伤,侥幸脱逃的不过百来人。
鸢王一听纳闷了,“这年头连盐贩子也能这么嚣张,还搞伏击?”
穆歌对鸢王道:“虎子牙正是逆党盘踞之地,那些贩私盐的想必是贼匪中人,上面发军多次征讨尚不能取胜,损兵折将不计其数,小小缉私营自然不能拿它怎么样。”
被打成猪头的副统领跪在马蹄子前不住磕头,请鸢王殿下帮他们讨回公道。
穆歌把这些残兵安插在步兵队伍里,又行半日,至槐水黑河段,在山根下一块旷地上扎营,河对面,隔山五百里便是桧山县。当晚,鸢王将穆歌等人召进帐中,姚伯礼与陆不让磨拳擦掌,这一路上该说的都说了,该计划的也都计划了,就等一个决策。
姚伯仁摊开地图将虎子牙三大险关点出来:
第一险,东北深谷,密林环伺、沼地绵延。
第二险,双龙峡,顾名思义,两山夹道,岩壁高耸,头顶一线天,谓之虎喉。
第三险,五湖连环沟,湖则深不见底,沟则网流遍布,而水上又设往生桥、仙人岛等小关,可说是关中有隘,隘中更险。
陆不让说,“管它险不险,打了再计较。”姚伯礼这回倒是没兴冲冲的附和,两军对垒拼的是谋略、阵法、将勇军猛,但都不适合用在虎子牙这群贼匪身上,所以她摇摇头,“不成,咱人生地不熟,对方鼻子眼睛都没摸清,贸然冲上去岂不是白白送死?”
陆不让道,“多打打可不就熟悉了?将军不是说实战出经验吗~”
鸢王和姚伯仁都瞅向穆歌,穆大将军轻咳一声,淡淡道:“说是这么说,也要分场合,若每个人都像你一般命大,倒确是不错的提议。”陆不让挠着后脑呵呵傻笑,穆歌暗自叹了口气,应付这种不按理出牌的土寇需要用到单兵作战极强的军队,鸢王的属军善于骑战突袭,姚家军则以阵势见长,长年与土夷、九部遗族周旋的翼林军单兵作战经验最丰富,此次却被关在宫里当侍卫,单靠□□营与虎步营尚不足填补这块空缺。
鸢王倒是挺看得开,打着哈哈说,“征讨不过是个幌子,四方边塞去哪里都成,只要远离京城,不在辽老贼眼前晃悠他便安心了。”
陆不让回帐后把这话一字不漏地说给萧侠听,直念叨着当家作主的没干劲连带手下的士兵都跟着蔫巴巴。
萧侠翻着武经机部,懒懒道,“殿下说的也没错,虎子牙盗匪再盛,犯得着用个王爷领军吗?把翼林军的兵权收回,换了个长年种地的庐柳军来当主力,摆明了不想成功,再往后说,桧山县是个什么地方?西有鬼戎虎视眈眈,紧挨着是梁蛮族,往北是日渐强大的奚祁国,近来西疆冲突不断,守城将领接连着换,州池又丢两座,指不定啥时候桧山县就水深火热了,照理说啊,三王爷可还担着保家卫国的重任咧,就给那么点兵力,不是存心要人送死去么?”
陆不让勾住他的脖子,拿拳头抵着他的脸,“不错嘛二嘎子,才跟军多久就能说的这么头头是道……”放开他往地上一瘫,“俺也觉着这趟不对劲儿,往常带军都是士气高昂,这回也说不准哪儿出了毛病,领头的几个都不对味,也不知在捣鼓些啥。”
萧侠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安南王没跟你说什么吗?”陆不让道,“能说啥?不就桧山县的环境,咱面临的困境,跟以前说的那些没差。”
萧侠合上书,探头到帐外看了看,拉紧帘子,附到陆不让耳边低道:“三伢子,看在咱俩一块儿长大的份上,说什么也得让你心里有个底,免得糊里糊涂不知道自个儿为谁卖命。”停了停,又压低嗓音,“我跟你长话短说,西讨的将领都拥立鸢王为太子,但这会儿三王爷被遣离京城,八成是无望,说不准咱在路上的时候,那边五王爷就上位了,万一啊,我说万一……明王真当了皇帝,这边恐怕就要……造反了,到时你三伢子打算咋办,跟着造反吗?”
陆不让一骨碌爬起来,偏头淬了口唾沫,“打从头起俺跟的人就是穆将军,算个鸟的造……”
萧侠一把捂住他的嘴,强打笑脸,“好好好,你啥意思我知道,不用说出来啊,你——”话没说完就被揪着衣襟提了起来。
陆不让瞪着圆彪彪一对虎眼,与他鼻尖顶鼻尖,恶狠狠道,“二嘎子俺可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既然你跟了俺就甭再想什么歪心思,听文昌候说你跟明王那小子关系不错,敢吃里扒外的话俺就把你剁了腌!”
萧侠额角绷出两道青筋,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听他混讲!一面之缘算鸟关系!我他奶奶的真是的好心喂猪狗,为你担心还不如先算算自己有几条命把这趟走完。”
火一冒上来就感到脑中晕眩眩的,肚里胸口闷着一股子热气欲吐不能,索性往帐外走,想吹吹风凉快凉快。手还没碰到帘子就被陆不让拎住后领甩到铺上,咚一声着地,被薄布下的硬石子磕的生疼,登时捂着屁股叫起来,“干啥呢你!?”
陆不让双手抱拳,捏的指节咔咔作响,狞笑着走上前,“二嘎子,瞧你那脸红的跟虾子似的,又难受了吧,要不要再让你爽快一下?”
萧侠脸上冷汗哗哗直淌,连忙摆手,“免、免了,行军路上,经不起你那推拿术的折腾。”起初几日推拿得还挺舒服,越到后来施力越大,捣在穴位上酸疼难忍,只半盏茶工夫就耗去他半条命,在陆不让面前又拉不下面子叫出声来,只能咬牙强撑,等痛过去,五脏六腑便清爽了,只是身上多出几块淤紫青斑,莫怪乎萧侠怀疑陆不让故意加大力度,趁机下一把黑手。
军营里不比家里自在,蹲在帐里没一会儿就被叫出去巡视,士兵们忙着埋锅造饭,选了庇荫处以防止烟气飘散。军里只开大灶,所有将领随营同吃,饭食都一样,唯独鸢王碗里的肉多些,也是大锅饭,给火头军省了不少麻烦。
萧侠随陆不让与鸢王等人合坐一处,姚伯礼照例被挤在陆不让身旁,姚伯仁照例警惕地盯着萧侠,萧侠心下好笑,就算军里母猪赛貂蝉,就算姚家妹子面如白玉盘,也犯不着像防登徒子般防着他,他就是打同乡麻子丫头的主意,也不会把心思动到姚小姨子身上,还是那句话——至少人家麻子丫头胸前有两团肉馒头。
想是这么想,做又是另一回事儿,被拿看蛇蝎毒蛭般的眼神紧紧盯着,任谁能心平气和笑脸相对?萧侠从自个儿碗里夹了一条肉放到姚伯礼碗里,颇有些挑衅地扫了姚伯仁一眼,果然瞧见他把两眼又张开些,苦瓜脸扭成一团疙瘩,这才总算把肠子抹直。
姚伯礼还没来得及道谢,陆不让的筷子就插了过去,“萧老弟,你嫌肉多给我啊,伯礼那身子骨吃不着二两饭。”
这就叫乐极生悲,萧侠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条肉干落进陆不让的大嘴巴里,接着瞥见姚伯仁舒展面容,似笑非笑地瞥了过来,肚子里忍不住骂了两声娘。穆大将军边吃饭边四处张望,鸢王挪到萧侠身边嘘寒问暖。水足饭饱,安排好岗哨,一圈人又钻进主帅的帐篷里,这回也没把萧侠给落下。
鸢王说这战没法儿打,不是拼不过,而是没斗志,陆不让支着下巴笑道,“谁说的,咱兄弟们可日日都等着立功呐!”鸟字群那些人个顶个都是讲义气的热血汉子,在京城里好吃好住,小日子过的有些心慌,人没精神手脚发软,一听说要出征立马神气起来,他们记着穆歌的收留之恩,总想着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来报答这份恩情。
姚伯仁说这次西讨就是冲着虎子牙来的,打是一定要打,而且要快打快收,不然京里出点什么事想杀回马枪都来不及,鸢王放慢行军速度也是抱有这层顾虑。
穆歌认为不能正面冲突,最好是在不影响整军战力的基础上将贼党瓦解,于是决定分兵,主力照预先计划屯居桧山县,由陆不让率三百兵士扮作流客混入虎子牙,待摸清底细后再行决断。
陆不让则觉得三百兵士太多,就算是流客,这么成群结伙的也太招眼,于是只点了鸟字群五十人连同萧侠随行。次日清晨,鸢王亲赐壮行酒,大军拔营过河,陆不让等人则换了行头从北山绕行。
与此同时,皇宫里也发生了一件大事——皇帝丹药吃多,不日将升仙而去。
当然,这是辽元辅他内弟桐仙真人的美妙说辞,实际上皇帝老儿躺在龙床上奄奄一息,只剩出气没进气,他老人家久不上朝,在炼丹房里斋戒闭关,闭着眼睛将朝政托付给辽元辅,群臣早习以为常,这会儿病倒了居然无人知晓。
也亏得内侍机灵,见皇帝倒地,头一件事不是找御医,而是拔腿跑去通知桐仙真人,再转告辽元辅。辽元辅也着实从容,唤来亲随把人悄悄抬进寝宫,还是不召御医,先把狄傅戎给叫来从长计议。
他说:“文昌候啊,这可是个将明王扶上太子之位的大好时机。”
狄傅戎道,“鸢王一行必然会延缓行军,若透出风声,恐怕被他们抢得先机,虽然已释去翼林军的兵权,但将大压主,局势未定之前,元辅大人还需三思而后行,太子毕竟可立可废……”
辽元辅冷笑两声,从案上捧起茶盏轻轻晃动,里面发出咔咔的声响,狄傅戎垂眼,见茶汤里浸着一枚帅棋,不由眼神微闪,笑道,“下官一步险棋,不想让元辅大人惦挂至今。”
辽元辅从袖中抽出黄绢,展开念道:“帝病笃之时,宣元辅太师、文昌候、内府八侍同受面谕,明王人品贵重,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这人还没死倒是连遗诏都起草好了,挠是狄傅戎有走一步想十步的能耐此刻也不得不自叹弗如,但险招毕竟是险招,所以他还有话说,“不妥,操之过急恐遭人口舌,虽说大局在握还得小心谨慎,依我看,不如先封了寝宫,确保鸢王的军队进入桧山境内,待万事备妥再宣读遗诏,以免被有心人借此变故兴风作浪。”
其实不用他提醒,辽元辅早派人守在寝宫和炼丹房外,封锁一切消息,并差人通报贾皇后,让她稳住明王,随后召集心腹共议后事。狄傅戎见大局已定,转过脸来火速修成一封密信送出京城,事办完后拍拍两手,照往常一般闲步观花坐勾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