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大荒山青梗峰无稽崖之外,四海八荒之中。此一处山长水阔,隔清溪一道、虎蛇一带,清风大日穿林打叶,清静,又清静。
那黄袍以揶揄目光看我一眼,转向青衫少年,眉目一敛,正色道:“世间无数公子,名利声色场里,唯有一个无双。”
少年一怔,目中清明无虞,拂了衣摆跪地三叩首,朗声:“弟子谨记。”
“呵呵。”黄袍哂笑,淡眉一弯,故作深意了一道。待无双下了半山,方驻在山头远眺,隔了树木郁郁朝我一眨眼睛:“贫僧,不送了。”
我一颤,贫嘴老僧,癞头和尚,口是心非的老妖精,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宗一先生
无双五岁那年,坐在云台上念经,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菠萝蜜多,能除一切苦。云也缭绕,雾也缭绕。咿!先生,我只知葵花蜜杏花密槐花蜜,菠萝如何?也有蜜吗?其甜也如何,竟能除一切苦。
“是菠萝蜜,不是菠萝蜜阿。”黄袍老儿看我一眼,笑一声,“蠢儿。”
“咿!先生,我前日在云台诵经时,见芒草丛下小鹌鹑破壳而出,疑惑不解。”无双摇头晃脑,先生毫无章法地在台上左移右拐,他便屁颠屁颠跟着:“我从哪里来?也是壳里来吗?先生也是壳里来吗?”
“是阿。芸芸都是壳里来。”
宗一先生,原是个和尚。早些时候占山建寺,寺叫宗一,和尚也叫宗一,寺里只有他一个和尚,来烧香拜佛的人却很多。因为宗一和尚眉间镌了一颗红砂,眉目生得深邃,唱经的声音像是横在脑袋中间,嗡嗡嗡嗡,却叫你抬眼时,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暗了。人前又总摆出一副似笑非笑、五蕴皆空的形容,传来传去,宗一寺里有个高僧咧。
高僧喜欢在黄昏的时候唱经,木板门半掩,敲两下木鱼,慢吞吞地唱两个音节,再抬眼对上斜来的夕阳,一笑之间,能看见寺檐的影子被落在淙流上,像一只落尘的神鸟,挣扎似地扑棱着翅膀。
中年女子就抱了一个男娃来找他,跪在只三寸高的阶前,不哭不啼。
“先生。”
不是问僧人,不是问我儿今生福祸几何,不是问我儿如何富贵长生。她跪在阶前,是桃花色的轻衫,桃花色的胭脂,她说先生,莽莽之中,不过都是俗人。
宗一和尚摆了摆手,阖眼:“你不必说。”
后来焰鹰门衔玉而生的少主杳无音信,后来那座寺庙绝了香火。被谈起时一阵唏嘘。没有人知道宗一寺其实未死,更高的峰峦上没有寺,但有一个云台,云台上立着一尊公子,公子看我的时候,目光中蕴着难得的希冀,像在看一块菠萝蜜。
般若波罗蜜,能度一切苦。
仿佛那个神鸟落尘的黄昏,女子衣襟上的桃花香,冰凉的指节攥着我,生生勒出一道绯红的血痕。她的目光像缺口生锈了的利刃,声音低沉又清冷:“先生,我儿生来口衔宝玉,眉如一字,眼藏八方,当与众异,当举世无双。”
宗一和尚缓缓敲了一声木鱼,将木槌搁置一边,闭目阖掌,咿咿念了一句梵文:“公子,当举世无双。”
女子松手,我随绳穗落入风中,隐约牵动婴孩项上的璎珞。
可他,在看我。
桃花姑娘
下山那时,无双已是二十八岁又三个时辰,按照那跛足道人神神叨叨的说法,二十八年后再见,父母可无恙。只是可怜焰鹰门主中年得子,现不知是如何白发苍苍的模样。
依约,二十八年后,焰鹰门会派人山下清溪来接。
临行前宗一先生只说,你到山下等,该见的人自然会见到。
但从没人告诉无双赤县最近治安不好,他甫一下山就能遇到雁字排开的马车,车前雁字排开桃色轻纱遮面的女子,为首的女子横了一把刀,两三秒功夫已在他周身绕了三五个圈。
缭乱之间,一把短刀从他颈侧穿过,带起阴风,削断了半截头发。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另一把短刀只向他腰际刺去,眼见要削断他腰上系着我性命的绳穗,他向右一个侧身,险险避了过去。
风声未定,为首的女子轻笑一声:“宗一先生的本事,就这么迟钝吗?”
“只是吾辈学得皮毛罢了。”无双不解其意,仍客客气气地拱手:“若是要拜访先生,何故出手伤人。”
女子与身侧几人低语几句,间杂几声低笑,收了刀锋,才做了个揖,道:“只是来请公子上路的。”
无双双手一松,卸下机防,疑惑道:“姑娘,是焰鹰门人?”
话音未落,一垫了层棉花绸布的麻袋已劈头落下,未及挣扎,袋口已被一寸宽的麻绳严严实实系了几圈。女子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方慢悠悠答道:“不是。”
寨门上挂了个大匾,砍了几十棵桃花树干,用火烤平整了再参差地架起来,不用一颗钉子。漆树上割取的生漆,添了朱砂再用桃花树烧了慢熬,用兼毫抓笔沾了才写,不用刻刀雕琢,只生生描写上数百遍,硬把颜色入木三分。
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技巧,浮在表面的一层朱红色毫无赘笔,明是厚重笨拙的大匾,却能用赵体带起方正圆秀之感。只“桃花寨”三字,仿佛书尽了一生缠绵悱恻,余生再是笔墨枯竭,都了无遗憾。
那女子笑了一声,阴柔着嗓子说:“桃娘,你要的人已经带到了。”
我一怔,才注意到此刻已入了偏门,无双手仍背在身后,腕上不知何时系了绳子。那女子又领着公子前行了几步,过了一道门才进了一个小厅。正中的香炉上燃了三支香,空气里氤氲着桃花的香气,还有轻薄的水雾。只西南角开了个窗户,隐约透着点黯淡的星光。
约莫四五尺远近隔了两扇屏风,后边传来桃娘的声音酥酥软软,末尾都带着轻佻的音调:“呵,公子无双?”
无双屏气凝神,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不免战兢道:“不知何事。”
香还在燃,屏风后隐隐有拨弄起的水声。沉默许久,才闻见桃娘的声音,温润得如同酒酿:“你竟不惊讶?
“桃花寨的桃娘已不是二十八年前的桃娘,焰鹰门的公子无双竟还是二十八年前的那个无双。嗬,你说娘亲在天若有灵,是不是也觉得可笑?”
似乎没料到这一边已没了声音,桃娘还在絮絮叨叨,像是神志不清的痴儿,说些连自己都不清楚的陈年旧事,似乎只要冷冷地讽刺一遭,自己便活得心安理得,公子无双便要终生在愧怍里煎熬。
无双已经瘫倒在椅子上,完全昏迷不起,不知道手上为什么还有那样大的力气,只三个指节也紧紧攥着我,害我连桃娘的自言自语都听不清晰。只能暗自奇怪这得多臭的女人才会在沐浴时点味道这么重的香?
有歌曾曰:物极必反,香浓即臭。
无双将醒未醒时,迷蒙之中听到身侧有女子聒噪的说话声。
“桃娘……他腰上确实系着你说的那块玉啊!看得比命还要紧呢!”
“废话。我当然看见了。”桃娘横眉,“可你看他的年纪,像吗?”
“这……您也没吩咐是多大年纪。等了十几年,焰鹰山上上下下成千上百人,也只有这一个系着五色玉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