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路途上的剪影
连绵的雪原逐渐被枯黄的草甸和裸露的黑色土地取代,天气虽然依旧寒冷,但风中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远方的湿润气息。路途在单调的跋涉中延伸,时间也随之流逝。
持续获得虽然简单却稳定的食物和清水补给,如同久旱的土地得到滋润,龙涎那曾被高烧和极度虚弱掏空的身体,终于开始显现出缓慢却切实的恢复迹象。最明显的改变是,他不再需要完全依赖那个简陋的拖架了。
最初,他只是在每次短暂休息后,尝试着自己踉跄地走上一小段路。脚步虚浮,身形摇晃,每走几步就需要扶住路旁的树木或岩石喘息片刻,苍白的脸上甚至会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活动而泛起病态的潮红。
但渐渐地,他能独立行走的时间越来越长。虽然速度远跟不上队伍,依旧落在最后,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负担。逸星辰注意到了这种变化,便会在路况相对平缓、时间也不那么紧迫的路段,默许地将拖架的绳索松开,任由他跟在后面慢慢行走。
然而,身体机能的微弱恢复,并未带来行为上的丝毫放松。
他依旧沉默得如同一个影子,几乎从不主动开口,仿佛语言功能已经退化。大部分时间,他依旧深深地低着头,让那头从未打理过的、脏兮兮的乱发和脸上缠绕的破布,成为他与外界之间一道坚固的、无形的屏障。
他对周围的一切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惕。远处传来的马蹄声会让他立刻僵在原地,如同受惊的林鹿,直到声音远去才敢继续挪动脚步。途经任何稍具规模的村落或集镇时,他会下意识地绕到队伍最外侧,尽可能远离那些烟火人气,宁愿从更荒僻、更难走的野地里穿行。即使面对偶尔擦肩而过的行旅商人或农夫,他也会立刻侧过身,或将头垂得更低,加快脚步,直到对方消失在视野尽头,那紧绷的肩膀才会微微松弛一分。
这种警惕,同样施加于救了他的逸星辰一行人身上。他从不与任何人有眼神接触,总是保持着几步的距离。钱胖子递来的食物,他要等对方转过身去才会飞快地拿起。思南偶尔投来的目光,会让他立刻变得不自在,仿佛那目光能穿透他层层的遮掩。
唯独对逸星辰,他的态度最为复杂。一方面,是这个少年给了他食物、水和那条救命的毛毯,也是他默许了自己下地行走,减轻了那份被拖行的屈辱感。潜意识里,他知道这个人是目前能让他活下去的唯一依靠,目光会不由自主地、极其隐晦地追寻着那个背影,确保自己没有被抛下。
但另一方面,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长期被禁锢和伤害而产生的本能戒备,又让他无法对逸星辰产生真正的信任。逸星辰的任何靠近,哪怕只是正常地停下脚步等他,都会让他瞬间进入防御状态,肌肉紧绷,呼吸屏住。那几句篝火旁的低语虽然在他心中投下了石子,但也仅此而已,并未能真正融化他冰封的内心。
依赖与戒备,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在他心中复杂地交织、缠斗,使得他面对逸星辰时,姿态往往最为矛盾——既不像对钱胖子那样全然回避,也不像对思南那样单纯紧张,而是一种沉默的、保持距离的、却又无法完全移开视线的古怪状态。
他就这样沉默地、警惕地、一步一步地跟着队伍,走向未知的前方,像一只受伤后勉强能蹒跚行走的幼兽,既渴望靠近篝火的温暖,又惧怕着火焰可能带来的伤害。
连日的赶路在又一个夜幕降临时划上短暂的休止符。一行人寻了处背风的山坳,熟练地升起篝火,橘红色的火焰驱散着旷野的寒气和黑暗。
钱胖子很快就靠着行李包裹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凌虚子在不远处安静地盘膝打坐,调理气息。思南在给火堆家拆,墩布下巴搁在爪子上,耳朵偶尔抖动一下,听着远处的风声。
逸星辰照例将一份份量不多的干粮分好。他走到拖架旁,将其中一份放在龙涎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又回到火堆边,坐在一根倒下的枯木上,默默地啃着自己那份坚硬的食物。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一种与其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偶尔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寂静持续了一段时间,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旷野的风声。
忽然,逸星辰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跳跃的火焰诉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听不出丝毫抱怨或自怜的情绪。
“以前在村里的时候,东家给块饼,西家给碗粥,就这么吃着百家饭长大。”他咬了一口干粮,慢慢地咀嚼着,“肚子饿的时候,觉得能吃饱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事情了。”
龙涎依旧蜷缩在拖架的毛毯里,背对着火堆,仿佛已经睡着,没有任何反应。但仔细看去,能发现他原本规律的、伪装睡眠的呼吸节奏,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停顿。
逸星辰似乎也并不期待任何回应,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着:“后来……测灵根。别人把手放上去,石头都会亮,红的,蓝的,黄的……五花八门。”他顿了顿,声音里依旧没什么波澜,“轮到我了。那石头……一点动静都没有。‘灵根:无’。哈,就是什么都没有的意思。”
“无灵根”三个字清晰地飘入耳中。拖架上的身影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几乎无法察觉。
“从那以后,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就有点不一样了。”逸星辰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事不关己的漠然,“以前只是觉得我吃闲饭,后来……好像多了点别的。像是……看一个注定没用的废物,或者……一个不太一样、最好离远点的东西。”
当“不一样”和“离远点”这些词隐约传来时,龙涎裹在毯子下的肩膀似乎缩紧了些,仿佛那些词语带着冰冷的刺。
逸星辰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沉默下来,只是看着眼前的篝火,眼神有些放空,似乎沉浸在某些遥远的回忆里,又似乎只是单纯地在休息。
篝火旁再次只剩下火焰燃烧和风声呜咽的声音。
龙涎依旧保持着背对众人的姿势,一动不动。但在那布条的遮掩下,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火光无法照亮他此刻的神情,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那片死寂的冰湖,被那几句平淡的自语投入了几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排斥”……“不一样”……“无用”……
这些词语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痛楚。他从未想过,这个同样有着异瞳、似乎还有些本事的少年,竟然也有着类似的、被视作“异类”的经历。
一种极其陌生而复杂的情绪,在他紧闭的心防上撬开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缝隙。那不仅仅是同情,更像是一种……遥远的共鸣。原来,并非只有他一个人被排斥在外,并非只有他一个人承受着“不一样”的目光。
当然,这远未到信任的程度,甚至未能让他产生回应的冲动。他依旧沉默着,警惕着,将自己深藏在伪装之下。
但在这个寒冷的、陌生的旷野之夜,在那堆温暖的篝火旁,听着另一个孤独灵魂平淡的低语,他第一次模糊地感觉到,彻骨的孤独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丝。尽管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数日的跋涉在脚下流逝,龙涎的身体在持续的颠沛流离中,竟也奇迹般地一点点找回着气力。虽然面容依旧憔悴苍白,行走时也难免带着久病初愈的虚软,但他已经能够勉强跟上队伍的正常行进速度,不再需要那简陋的拖架,也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时时搀扶、奄奄一息的累赘。
道路在前方逐渐开阔,最终在一个略显荒凉的地界分叉,延伸向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一块饱经风霜的木制路牌歪斜地立在路口,字迹模糊,但依稀可辨。一条更为宽阔、车马痕迹稍多的道路指向东北方,路牌上刻着一个箭头,旁边似乎是个“京”字或类似代表都城的符号——那便是通往皇城的方向。另一条则略显狭窄荒僻,通向东南,指向一个未曾听说过名字的小城镇。
逸星辰在岔路口停下脚步,转过身。钱胖子和思南也随之停下,目光都落在了跟在最后、低着头默默走路的龙涎身上。
逸星辰看着这个少年。几日下来,他身上的衣物依旧宽大破旧,裹脸的布条也依旧还在,但至少脚步已经站稳,呼吸虽浅却不再那么艰难。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如常,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你的身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龙涎虽然依旧单薄但已能自行站立的身形,“应该没有大碍了。”
龙涎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一直低垂的头微微抬起了一丝缝隙,似乎想透过布条的遮挡,看清逸星辰此刻的表情,揣测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逸星辰没有在意他这细微的反应,抬手指了指前方的两条路,继续说道:“前面有岔路。我们是去皇城,”他指向那条东北向的宽阔道路,“那边的路,可能不太平。”他没有具体说明是怎样的“不太平”,或许是匪患,或许是盘查,或许是其他未知的风险,只是点明了一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