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私立医院的特护病房,安静得只剩下医疗设备规律的低鸣。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某种昂贵鲜花混合的清淡气息。窗帘拉开一半,晨光熹微,给冰冷的白色房间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
金刚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比昨夜好了许多,但依旧透着病态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柔软的面料稍稍削弱了他平日那种刀锋般的凌厉感,却更凸显出五官的深刻与一丝难得的倦怠。他正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眉头习惯性地蹙着,指尖滑动,处理着必须经手的紧急公务。
敲门声轻响。
“进。”他头也没抬,声音还有些沙哑。
门被推开,容佩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浅米色针织衫和同色系长裤,长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几缕碎发落在颈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食盒,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她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行走间自带一种沉静的韵律。
“金总。”她在病床前几步远处停下,微微颔首。
金刚这才从屏幕上移开目光,看向她。晨光中,她站在那里,没有多余的关切表情,却莫名给人一种安定感。昨夜昏暗灯光下那张专注沉静的容颜,与此刻晨光中的影像重叠。
“嗯。”他应了一声,放下平板,“坐。”
容佩将食盒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脊背依旧挺直。“感觉如何?”
“死不了。”金刚扯了扯嘴角,语气有些自嘲,“老毛病。没想到这次这么寸。”
容佩没有接这个话茬,目光落在他依旧贴着监测电极片的手腕上。“医生怎么说?”
“静养,观察,按时吃药,别动气,别劳累。”金刚复述着医嘱,语气平淡,眼神却掠过一丝烦躁,“一堆废话。”
容佩安静地听着,等他语气里的那点戾气稍散,才将带来的文件袋递过去。“这是关于怀特集团核心专利风险的初步分析要点,以及他们去年在东南亚两家合资工厂的违规环保记录摘要。后者虽未公开,但足以在下一轮谈判中施加压力。”
金刚接过,打开,迅速浏览。眼神很快变得专注而锐利,病容似乎都褪去了几分。片刻后,他抬眼看她,眼底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赞许:“效率很高。资料准确度?”
“已交叉验证过三个独立信息源,可信度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容佩回答得简洁肯定。
金刚点点头,将文件小心放在枕边。他的目光扫过那个保温食盒:“这是什么?”
“一点清粥和小菜。”容佩解释道,语气寻常,“医院餐食或许不合口味。我参照……一些古方调理的思路,请厨房做的,清淡易消化,对养护心脉有益。”她没说这是她凭着记忆里御膳房给病中皇祖母调理的方子,略作调整后口述给公寓楼下一位相熟广东阿姨做的。
金刚看着那个朴素的食盒,又看了看她平静的脸,沉默了几秒。“……谢谢。”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几乎像一声叹息。
容佩起身,打开食盒,将还温热的粥和小菜一一取出,摆放在移动餐桌上,推到他能轻松够到的位置。动作细致,却毫不逾矩。
金刚没有立刻动筷,反而靠在枕头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重新坐下。
“你昨晚,”他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按的那两下,是什么路数?不像现代急救。”
问题来得直接。容佩并不意外。她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家中曾延请老大夫讲授过一些经络穴位之理,言及某些急症若药石不及,可按压特定穴位暂缓气机。昨夜情急,想起此法,姑且一试。”
她说得半真半假,略去了“太医”和“宫廷”的背景。
“家中老大夫?”金刚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神探究更深,“看来,公主殿下家中,涉猎颇广。”
“略知皮毛,不足挂齿。”容佩四两拨千斤,转而问道,“金总日常服用之药,似乎……”
她从随身的手袋里,取出那个昨夜捡起的白色小药瓶,轻轻放在餐桌上。“此药标签皆为外文,我未能尽识。但观其形制,似非普通缓解之剂。昨夜药瓶已空,可是日常需定时服用?”
金刚的目光落在那个小药瓶上,眸色骤然转深,一丝阴霾掠过。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一种进口的特效药。”他最终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却更显空洞,“控制病情。昨天正好吃完,新的还没来得及取。”
容佩静静地看着他。她没有错过他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那不是单纯对疾病的厌恶或无奈,更像是一种被触及隐秘的警惕,甚至……一丝痛楚。
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他这个解释。然后,她似是随口提起,语气平淡无波:“我翻阅旧日卷宗,见三年前云南那处铜矿并购案,资料甚为详尽,堪称典范。只是其中关于伴生矿物与当地环保旧案的几处细节,标注略显含糊,不知当时是否另有考量?”
她问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业务探讨。
金刚拿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容佩。她的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求知与一丝对工作严谨性的关注,毫无异样。
但金刚是什么人?他能从尸山血海的商场搏杀中走到今天,对危险的嗅觉敏锐至极。容佩昨夜才救了他,今早送来详实的分析报告和熨帖的粥菜,此刻却将话题从未尽识的药瓶,自然过渡到一桩三年前、他父亲经手的、看似完美的旧案上,还精准地点出了其中“略显含糊”之处。
这绝不是巧合。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医疗设备规律的滴答声。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金刚慢慢地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粥煮得软糯清香,带着淡淡的药材甘味,确实舒适。
“陈年旧案,细节记不清了。”他咽下粥,语气平淡,“当时我尚未全面接手集团事务。怎么,你觉得有问题?”
他反问,将球抛了回来,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