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经接近深夜。

挑着两桶水，悟空不得不走两步歇一歇。行人渐渐少了，小镇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摇曳却温暖的灯火，点缀着暗夜。

终于来到了芦花山脚下，悟空将一桶水挂上通向山顶的滑轮装置，两手轮番拽着绳子，这样卖了一会儿力气，直到感到绳子忽然一松，他知道水桶已被等候在山顶的师兄卸下，于是悟空又将第二桶水挂上，重复着刚才的工作。

绳子再次一松，第二桶水也被卸下。于是悟空甩了甩有些酸胀的双臂，开始向山上走。

凭着对这条道的熟悉，悟空安然无恙地登上了山顶，回到了芦花庙。这里面也亮起了灯光，他的师兄师弟们都回来了，芦花庙因此多了一份祥和安宁的气息。

“诸位，今天去布道，情况如何啊？”踏入诵经堂，悟空随口问了一句，在其他人身边坐了下来。顺便舀了一碗他刚挑回来的，已经摆放好的水，以解口渴。

无青，一个身材瘦小，眼神灵气，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和尚，开口道:“师兄你不知道，今天我们去的那个地方可美了，我从没见过那么美的地方。。。”

悟空无奈地打断了这个充满童真的小师弟:“我是问你布道怎么样啊，不是叫你讲那里的样子啊。”

无青忽然间语塞了，说不出话来。迟疑地张开嘴，然而又迟疑地合上了嘴。

这时，一个看上去比悟空稍年长一些，面容有些硬气的师兄开口道:“悟空你还不了解无青这小子么，一整天就顾着看那里的风景了，我估计我们说的话他都没听见几句。”

气氛似乎突然有些凝重。

无青这时有些不好意思了。一边的嘴角撇着。

“无青，你既然选择了这样的生活，就应该做好本分不是吗？做到这点，再去欣赏你喜爱的事物，也不晚啊。”沉默了半响，悟空温和地对无青说道。

无青抬起头来望着悟空，眼里带着一抹思索的神情。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撇了一眼悟道，那个不客气的师兄，悟道颇为傲气地回了无青一眼，于是无青又低下头，继续着没有被打破的沉默。

悟道和其他人的注意力渐渐地不再集中在这个小小的插曲上面，有几人起身离去了，悟道继续研读起手中的经书。

悟空注意到了无青淡淡的不愉快，于是示意他起身跟自己出去走走。“我去拿盏油灯。”他对无青说。无青默契地先去门口等候。

回到自己屋里取来一盏油灯，悟空回到诵经堂，发现悟道起身正要离去，两人互道了一声晚安，悟道向房间走去，悟空则与门口等候的无青会合。

两人顺着山间的小路慢慢踱步，悟空提着灯。

“师兄，今天如白哥哥是不是又来找你了？”

“是，怎么”

“没什么，我喜欢如白哥哥。就像我喜欢师兄你。你们都是宽容善良的人，但又不会一味地纵容我。不像悟道师兄，有时听他说话真的不舒服。”无青开始“控诉”。

悟空早猜到会有这么一番对话。

无青，这个从小没爹没娘的孩子，一天突然出现在芦花庙门前，一定要皈依佛门，说什么也不肯离去，骨子里的倔强和身世的凄苦几乎和悟空如出一辙，处于这两点缘由，悟空力求方丈留下这个孩子，从那时起无青便把悟空当哥哥一般。无青的倔强，便是他不愿听过多别人对自己的批评的原因。

但悟空知道，悟道只是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是为着无青好的。

于是悟空开口道:“无青，你要知道--早晚要知道--大部分时候你是需要别人对你善意的批评的，这样才能进步，对吗？你要相信，悟道师兄他绝不会刻意刁难你。”

“我知道。我只是。。。有时候克制不住地不高兴。我其实也不喜欢我这点。我真希望我能像师兄你一样，对什么事都能做到一笑而过。”无青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着。

对什么事都一笑而过。我真的能做到吗？

悟空禁不住想起了今天下午发生的那个小插曲。他那一刻的冲动，令他害怕。这是他一直避免产生的感情，那种，可怕的正义感。

是的，可怕的正义感。这一直是悟空对这个词的定义。

它会摧毁很多东西。

正在此时，悟空忽然意识到无青正在轻声叫着自己的名字，他这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无青指指山坡，悟空定睛一看，发现一个身影正在艰难地往这里行进。悟空决定前去帮助那人一把，说不定那是个可怜的落难者。他把油灯递给无青，让他在这里等着，随后他只身一人踏入杂乱的草丛，向那个身影前进。

离着还有几步远，凭着月色，悟空辨认出眼前的人是个女子，头发蓬乱不堪，“施主，需要帮忙吗？”

那女子也看出悟空和尚的身份，“这位道长，你真是好心。我的确需要帮助。我实在无路可走了，听说芦花庙就在这里。您放心，我只讨口水喝，只要有一个睡觉的地方就好，我明天就走，不会麻烦你们的。”她的声音有些虚弱，但依旧可以听出是个要强之人。

“哪里，这是贫僧的职责。”说话间，悟空已经引领着女子走出了草丛。

悟空正想接过油灯，不想听到一声闷响，回头一看，只见那女子已倒在了地上。想必之前都是靠着意志的支撑，如今有了帮助，便终于支持不住身体的极度劳累。

悟空见状，连忙让吓得呆在原地的无青在前带路，自己则背起那名女子，两人急急地往回赶。

回到芦花庙，厅堂里已空无一人，悟空将那名女子背回了自己的房间。灯光下，那女子终于露出了面容。

悟空惊讶极了。

这不正是今天下午自己在小镇上见到的那个女孩吗？

悟空竟有两秒钟说不出话来。

但悟空随后便从这意外的相遇中缓过神来，回头，正撞上无青那疑惑的眼神，“快去取点水来！”悟空催促道。

无青听话地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