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拾级登楼,立于塞上。
康熙俯视群峰,默默不语,过了半晌,黑衣人沉吟道:“这当中种种恩怨纠葛,想必你也已经知道了。”
康熙缓缓的道:“虽不尽知,总也知道一二。”
黑衣人摇了摇头,大不以为然,说道:“你若非了如指掌,焉能孤身前来?”
“凭谁都一眼就看出,你我颇有渊源。”康熙微笑道:“单只这点,也必孤身前来。”
黑衣人几句话意存试探,以求知已知彼,康熙便也神定气闲,泰然自若。
黑衣人闻言,转头向他望去,森然道:“你我并无渊源,只有血债死仇。”
康熙说道:“既无渊源,何来血债死仇?”顿了一顿,正色道:“如此冤冤相报,无有已时,尚不若寻常百姓!”
黑衣人干笑数声,道:“我徐忠裕草野鄙人,还要讲究什么朝廷法度,为国为民不成?江湖上的规矩,那就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康熙沉默了片刻,才道:“既然如此,你且说说,我们有何怨仇?”
徐忠裕神色昂然,高声道:“当年南京城外的惨事,那是何人所为?算不算得怨仇?”
康熙点头说道:“我清军入关后,确曾杀人放火,害死百姓,后知所行错失,便倾力补过,这些年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各得其所,难道不胜过前明的啼饥号寒、无以为生么?”
徐忠裕不答,自顾自说道:“满清异邦入主,文字冤狱捕风捉影,株连无辜,凶残暴虐。可知头可杀,志不可辱?种种恶事,岂是一句话可以带过的!”
康熙重复了一句:“异邦入主。”极目远眺,天地间唯见山峦重叠,浮云聚散,过了良久,只听得啪嗒声响,敌楼上一大片灰泥带着简瓦落下,掉在了地上。
康熙沉思片刻,若有所悟,突然说道:“曾有大臣上奏,说长城年久失修,恐难御外逆,劝我令户部拨款缮葺……,你说该不该修?”
徐忠裕一怔,不知这话是什么用意,当下向他瞧了一眼,并不回答。
康熙道:“自秦筑长城以来,历代皆有修缮,而哪一朝没有夷敌边患?姓朱的皇帝修了两百多年,城不可谓不固,摄政王爷数万铁骑一样长驱而入,直趋中原,明军诸路土崩瓦解,莫有能当。”
徐忠裕闻言,目光霍地在他脸上转了两转,康熙续道:“守国之道,不在乎修不修这道长城,”说着轻拍城头青砖,顿了一顿:“而在于修法养民,民心悦,则边关固。”
徐忠裕冷笑一声,转开了头去。
“汉人视我们为外族,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总说我们占了他们的花花江山。”康熙向他望了一眼,叹道:“这和你说的‘异邦入主’是一样的。”
徐忠裕不与他目光相接,只是望着远处山巅的皑皑白雪,始终一言不发。
“如今我做了这皇帝,对天下百姓皆一视同仁,又何分异邦?”康熙微笑道:“这长城自不必再修了。”
徐忠裕心中一愕,向他望去,只见康熙虽有远路风尘之色,却依旧神采飞扬:“哪一日百姓不再将此看作藩篱之阻,那南北便无华夷之辨,中国从此一家。”俯仰之间,气度清贵高华,无可比拟。相较之下,徐忠裕不由得自惭形秽,随即转过眼,不再看他。
两人各怀心事,都不再说话,只听得耳边风声尖飒,呼啸来去,吹得座座敌楼呜呜作响。
忽然之间,城下马蹄杂沓,喧哗大作,显是突生变故,康熙徐忠裕对望一眼,是同样的心思:“你的人马?”旋即又都摇了摇头。
只听有报子道:“启禀尚书大人,我军已经入关。”
“现下是在何处?”另一人问道,语音微颤,惊魂甫定,竟是阿喇尼。
“永平府迁安县喜峰口。”
“可有退敌之计?”阿喇尼又问。
“回尚书大人,瓦剌特人奸诈谲狯,我军伤亡惨重……”话未说完,阿喇尼已高声令道:“快传令下去,紧闭关门,架起火炮,给我挡住额鲁特那伙逆贼!”
“是!”报子领命,大声喊道:“奉西征大军统领阿喇尼大人将令:镇守兰陉的驻防将士火速闭关门,架火炮,毋得让额鲁特逆众进关!”连喊三遍,无人答话。
康熙心道:“这混蛋,定是贸然行事,最后一败涂地,率部逃了回来。”便在此时,报子说道:“尚书大人,这好像……好像是座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