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泡中的山路,满地细碎虫鸣。
酣睡里的峰山黑毛茸竖,黑黢黢的云雾深处隐隐地盘伏着一丝不安的意味。
身后的霓虹都市在加速度里已经朦胧迷离,温黄灯火掠过车窗的倏忽光影也渐渐归于黑暗,秦奕霖瞥了瞥窗外的苍茫山影,微微有些失神。
毛森森的密林里隐隐地点开了鬼火,绿幽幽的,跳得有些渗人。转过前面的路口,再往上就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坞口村高踞在千米的山坳里,水泥路还没开工。
半年前,秦奕霖在坞口村支教了一个月,对这里的贫穷粗粝仍然印象深刻。车窗玻璃上夹着一张支教结束时大家拍的合影,上头秦奕霖比着两只傻里傻气的剪刀手,和一个长发姑娘站在一块,笑容灿烂。
还来不及多想,车子开始颠簸起来,凹凸不平的路面偶尔与底盘相撞,发出一阵阵闷响,秦奕霖打着方向盘局促地应付着。
突然,路边的草丛急蹿出一只动物,一头奔着车前钻过来,秦奕霖赶紧踩下刹车,从小在山里长大,她眼神极好,那是只黄鼠狼。
人荒的地方鬼怪多,听多了乡野版聊斋,秦奕霖肚子芯儿发起寒来,大半夜撞上黄鼠狼,不是什么好兆头。
小时候记忆里的什么九尾狐狸、白毛耗子在这时候鲜活起来,涨得头皮发麻。
她并不打算下车,只按了按喇叭,略有刺耳的嗡鸣声在狭小的山道上荡出了回声,一下,两下,三下,秦奕霖按喇叭从来不超过三下,她嫌太吵。
可奇了怪了,刚才明明没撞到它,听见喇叭也应该逃了,秦奕霖前察后看,却没见着半个影子,不会是只耳聋的吧,她纳闷。
这么僵持了几分钟,秦奕霖投降,犹豫了一下,她从包里找出了防狼喷雾,网上团购买的,据说效果不错,黄鼠狼大小也是狼,有这么瓶东西在手,聊胜于无。
刚一下车,轻悄悄的笑声从前头飘过来,若有似无,像是谁在捂嘴偷笑。
秦奕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左一面鼓右一面锣,咣啷咣啷,敲得她腿筋都堵了,不敢往前迈腿,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尽管不那么坚定,但秦奕霖勉强也算是个唯物主义者,默数了三秒,心神稍稍平定,她贴着车身蹲下来,蹑手蹑脚地挪过去,紧张得嗓子发涩,睁大眼睛瞪着晃动的灯影,攥着防狼喷雾的手爆出青筋来。
待会儿,不管前面是个什么玩意,都先糊它一脸防狼喷雾,趁其不备再来个扫裆腿,踹它个半身不遂,秦奕霖咬紧了牙关,在心里快速预演了一遍,深吸一口气猛地就冲了过去。
可当秦奕霖真的看见那“玩意”的时候,她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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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灯前,盘坐着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小伙子,耀眼灯光下,他周身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似乎早就听到了秦奕霖的动作,他的脸高高扬起,挂着一个略有邪气的微笑看着她,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的轮廓极好,线条桀骜得恰到好处,剑眉之下眼睛盈亮得像波光粼粼的湖面。
不要以貌取人是自欺欺人的鬼话,秦奕霖手里的防狼喷雾就很没出息地静默着,说好的糊一脸呢,说好的扫裆腿呢。
“你好,不好意思,是撞到你了么?”秦奕霖有点想糊自己一脸喷雾了,明明是他莫名其妙地坐在这。
那家伙也不答话,咧开嘴笑起来,糯米白的牙映着光线,笑容的角度分外美好。
“你好,应该还能起来吧?要不我带你去医院查查?或者你有什么要去的地方……”秦奕霖硬生生地把话头顿住,她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多了,凭什么啊,根本没撞到。
“你去哪,我去哪。”声音清朗温润。
莫名地,秦奕霖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这么一堵,脑子倒是通顺起来,不对啊,刚才明明是只黄鼠狼,这家伙是从哪冒出来的?
秦奕霖额头沁出密密的冷汗,该不会是碰瓷诈骗吧,要么就是拦路抢劫,再要么……,天呐,可不敢再往下想,秦奕霖捂紧胸口,往后退了几步。
这家伙还是笑呵呵地看着她,看得秦奕霖心里发毛。
“喂,你想干什么?”秦奕霖举起了防狼喷雾,手止不住地抖起来。
没想到他忽地站了起来,秦奕霖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秒的窒息,完了,这家伙人高马大的,完全没有胜算。
他眉毛微微拧拢,饶有兴致地盯着防狼喷雾,“这是什么?”
秦奕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防色狼的!”
他居然噗嗤笑出声来,笑得秦奕霖恼怒起来,“有什么好笑的!”
“你真用不着这东西!”他忍住笑回答。
奇耻大辱,不喷不行了,这事关尊严。
她考虑了他空手夺“白刃”的可能,考虑了他猛然后退的可能,就是没考虑她现在站在下风口,而且山里的风还不小。
于是,喷雾只往前飘了一小段距离就扑头盖脸地捂回来,火烧火燎的疼在眼睛里蔓延发酵,那种辣辣的绞痛像是顺着神经的脉络揪拔,秦奕霖觉得自己要瞎了。
她疼得靠着车蹲下来,要不是点儿背,她是准备回去给卖家好评的,怪不得销量夺冠呢,真他妈的疼,现在差评没商量,无它,没包邮。
他说得没错,自己真用不着这东西。
“大兄弟,”秦奕霖一手摁着眼睛一手朝空中挥了挥,“大兄弟,你大人大量,这荒郊野岭的,我一时情绪激动!”
爽朗的笑。
是不是脑子有病啊?秦奕霖腹诽,但这话她不敢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