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谦听了我的话,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像三月的天空,说变就变。
沉默了很久,乔谦终于艰难的说了一句:“其实在我的世界里只有黑白,也就是大家说的色盲。”
“啊!”我张开嘴巴,惊得合不拢嘴。
不可能吧!我不肯相信,这个世界上这么多绚烂的颜色,在乔谦的眼里只是完全的黑与白。这对于一个热爱绘画的人来说不是太残酷了吗?
我想这个时候的我应该找一点什么话来安慰一下他,至少不能让他对自己感到绝望。可是有的时候语言在现实面前,只会显得苍白无力,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我走了!”乔谦站起身来,轻描淡写的说到。
“哦!”我拿着画册,仿佛拿着一个男孩子的全部的世界。
这个时候我突然明白,为什么乔谦也是一个热爱童话的人。因为只有在童话世界里,所有的故事都会朝着人们所期望的方向发展,善良的人总会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邪恶的人总会得到应有的报应。乔谦像是一个被巫婆施了魔咒王子,正等待这一个公主去破除魔法,只要公主一到,整个世界就变会回到原来的样子。可是,乔谦似乎还是不明白,童话和现实之间永远都不可能有联系,王子可能这一辈子都只能是个青蛙,灰姑娘可能这一辈子都只能是个邋遢的女孩。那些美好的情节,只有在梦里了。
我转身回到里屋,开始收拾行李。妈妈走过来,坐在我的旁边,微笑的看着我的一举一动。我没有转头,但是我还是能感受那种炙热的眼神。
“妈妈!”我停下来,轻轻的叫了一声。
“嗯!”妈妈也轻轻的答道。
我把头靠在妈妈的肩膀上,温柔而又厚实。
“妈妈!”靠在妈妈的耳边,我又叫了一声。
“嗯?”妈妈眼神里闪过一丝温柔。
“妈妈……妈妈……妈妈”我一遍又一遍的叫着,就像在细细品尝一块美味的巧克力。
妈妈用她温暖的大手,轻轻的拍着我的后背,就像小时候她哄我睡觉的时候那样:“调皮鬼!”
“妈妈,给我讲讲你和爸爸的故事吧,我想知道。”
妈妈顿了顿,思绪一下子就回到了很远很远以前……
那是一个打击资本主义,强调共产主义的年代,在“人多力量大”的指引下,每家每户都有着一大堆的嘴巴需要填满。乔梵的家也和其他农村家庭一样,家里除了他,还有四个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兄弟。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总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甚至是过年的时候,都吃不上一顿饱饭。
乔梵永远都忘不了那个下午,他和大哥从几十里山路外的县城里回来,在山头停下来歇脚的时候,大哥因为实在太饿,忍不住就偷了生产队里一根只有三根指头宽的红薯吃。结果被队里的人发现后打得个半死。从那一刻起,乔梵就告诉自己,一定要走出这个穷地方,一定要过上富裕的生活。而就在那样一个崇尚劳动,鄙视知识的年代里,读书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不仅要面对来自国家政策的压力,还要面对来自家庭和生存的压力。然而乔梵却清楚的知道,想要改变现状只有靠自己的脑袋和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的知识。于是无论多么困难,乔梵还是咬着牙挺了过来。当乔梵拿到中专的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终于可以摆脱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
于是爱情也就在这个时候来到了乔梵的身边。素琴是班上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活泼开朗又大方。黑溜溜的大眼睛和晶莹透亮的白皮肤正是小说中女主角的样子。乔梵坐在素琴的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胸口那个地方,总有一股熊熊燃烧的火焰。于是,在一个拥有美丽阳光的夏日下午,乔梵对素琴表白了自己的爱情。素琴莞尔一笑,然后点了点头。于是就这样,一对年轻的青年男女,在一个花样的年华里开始他们初恋。
爱情就是这样,美好得让人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两个人总是形影不离的,一起上课,一起下课,一起看书,一起吃饭。女生寝室楼口的路灯下,一对年轻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可是美好并不代表着永远,就如同鲁迅先生的那个悲剧的定义一样。越是美好的东西,破碎起来越是让人心痛。就在毕业前夕,素琴突然告诉乔梵,她不能再和他在一起了。正当乔梵想要去问个清楚明白的时候,却传来素琴和一个叫做任丘的人结婚的消息。不明究竟的分手和爱情的苦涩顿时涌上心头,让乔梵悲痛欲绝,痛不欲生,夜夜以泪洗面,借酒消愁。于是,毕业之后,大家都找到了称心的工作,而乔梵却仍然如水中浮漂,找不到归宿。最后的最后,迫于无奈,只得到了一个很是偏远的地方,当了一名微不足道的小工人。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了好几年,当乔梵觉得自己已经整理好自己的思绪,准备从新开始生活的时候,他遇到了人生中另一个重要的女子——安凝。安凝是当地村长的大女儿,虽然只是个初中毕业,却是众人口中的能干人。不仅能说会道,更重要的是还打得一手好算盘,年纪轻轻就可以独立核算村里扎花厂里十几万的账目。当然,这一切,乔梵都觉得和自己没有任何的关系,虽然到这个地方也有好几年了,可是他却从未有过想要扎根在此的念头。可是,有一天,当厂里一个中年大姐以玩笑的形式告诉乔梵安凝这个人的时候,乔梵还是一下子被她吸引了。乔梵说不上来到底是真的喜欢她,还是只是想找个人来打发这个枯燥无味的生活。反正,就这样,两个人就这样在一起了。安凝的确是一个好女孩,有时候安静得像一只小猫,有时候活泼得像一只小鹿。看着安凝黑色的眸子和微微翘起的嘴角,乔梵居然找到了素琴的样子。就这样鬼使神差的,乔梵夺走了安凝的第一次。没过多久,安凝的家里人便知道了这个事情,当时安父就暴跳如雷。虽说安家也不是一个什么大户人家,但是也不能就这样随随便便的把自己的女儿交给一个外地来的、没有丝毫积蓄而且还比她年长十岁的男人的。安凝第一次反抗起家里人,并以绝食作为反抗的武器。当然安父也并没有因此而妥协。他甚至还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关系,要赶走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然而,越是激烈的反对,越是激励起乔梵心中的那个不屈服的念头。如果说一开始并不是真的为了爱情的话,这一次,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束手就擒。就这样,乔梵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带着一心爱着他的安凝私奔了。
十个月后,安凝产下一对双胞胎,取名叫乔安和乔恩,意喻乔梵和安凝永远恩爱。可是人生哪会因为走的人已经疲惫不堪了而减少途中的坎坷的。就在乔梵想要真心去接受安凝,并下定决心要给她们三母女一个温馨快乐的家的时候,素琴出现了。
一看到素琴的脸,乔梵心中的悲伤和遗憾又冒了出来。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他的心并没有彻底的整理掉这段感情,而是把它放到了心的最底层,然后假装自己已经忘记,假装自己已经不在乎了。其实,那份遗憾一直一直都在那里,没有改变。可是,怎么办呢,这个时候的他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的随心所欲了。他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个体了,而是一个肩负着责任的有妇之夫。一边是自己爱到海枯石烂却因为某种原因而离开自己的初恋女友,一边是爱自己爱到不顾家里反对而毅然决然的和自己私奔出来的妻子。一边是这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遗憾,一边是一辈子都推不了的责任。乔梵痛苦不堪,像一个迷途的苍蝇,在这两者之间痛苦里徘徊、挣扎。
如果要男人和女人来一场关于第六感的比赛的话,女人可以当仁不让的成为冠军。又特别人是对自己深爱的人来说,女人身上的第六感就会变得超乎寻常的犀利。安凝在乔梵终日紧皱的眉头里感到了不寻常,而又在乔梵偷偷藏于书柜的日记本里找到了答案。她的第六感告诉她,她的男人正在做一个非常艰难的选择,而事实证明,的确如此。安凝开始变得焦躁不安,反复考虑了好几个晚上,终于鼓起勇气告诉她深爱的男人说,不要担心,去把你的遗憾弥补起来吧!如果你的心都不在了,那我要个空壳又有什么用呢!
就这样,乔梵和安凝平静的分了手,双胞胎姐妹也因此分开,变成了一对陌生人……
妈妈始终用最平静的语调讲完了整个故事,乔安却听得满眼泪光。
妈妈,这个伟大的女人,不仅用了自己全部的爱去爱那个心里一直藏着另一个女人的男人,还用了自己全部的生命去爱那个不爱自己的男人留下来的孩子。
“妈妈,对不起!”我紧紧的抱着妈妈的双肩,泪雨滂沱。
妈妈还是平静着轻轻的拍着我的后背,什么也不说。那种安静里却灌满了浓浓的悲伤!
晚上,我躺在妈妈的怀里,还想着乔梵和安凝的那个故事。或许书上说的话是对的,在爱情的世界里,根本就没有一个公平的衡量标准。爱与不爱,不是简单的几个字就可以说清楚明白的。如果仅仅的拽着一个心里根本没有你的人,痛苦的不仅仅只有那个人,还有你自己。道理总是这样如此的浅显明了,可是又有多少人可以很坦然的面对自己的心呢,哪怕已经不爱了,也要苦苦的守着自己的回忆,不让自己从谎言中清醒过来。安凝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又该用什么样的词语来形容她的这个做法呢!乔安撑起身来看着已经熟睡的妈妈,眼角的泪又掉了下来。这么多年,她到底是用一种怎样的心情在生活呢?
窗外的那轮明月把它那清凉的月色洒满整个床头,于是我失眠了。
我再一次的回忆了在出院时爸爸给我说出真相时候的表情。那些被我忽略了的眼神,心突然有一种抽搐的
疼痛!好吧,就这样吧!我长吁一口气,坚定了信心。然后猫一样的钻进被窝,把头紧紧的靠在了妈妈的胸口。
回家的日子真是快乐,至少不用再去想那些本该属于大人的事情。我早早的起床,告诉妈妈我要去上学,自从那次离开之后,我早就忘记了自己还是个学生,需要学校教育这个事情。可是妈妈却哈哈大笑,告诉我,现在已经是暑假了!
可是我真的好想念我的学校,真的。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想念那个地方。仿佛世界上,也只有在学校里你才可以理所当然的做一个无知的、幼稚的、单纯的人。于是吃过早饭,我便匆匆的去了杜小山家。
“杜小山!杜小山!”我站在院子里,大声的喊着。
杜小山和他的猫一起出来,手里拿着筷子,嘴角上还粘着几颗饭粒子。
“我今天想要去学校,你陪我一起去吧!”我拉了拉双肩上的书包带。
“已经放暑假了,学校里已经没有人了!”杜小山不解的看着我,一个不爱学习的人居然说要去学校。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想去看看!……我在外边等你,吃快一点!”我一边说,一边往院子外走。
“等等我呀,我马上就吃完了!”杜小山见我往外走,着急的朝我喊。
说完转身跑进门里,然后放下筷子,抓起背包就跑了出来。
杜小山的妈妈忙喊:“还有一个蛋呢!”
走到弄堂口的左边,我停了下来。这个地方,我的老院子,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