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寒夜,整个皇城早就守了宵禁的规矩变得悄无声息,偶有几家星星灯火也如细流入海一般无可道哉。
唯有南城一片灯火繁华,莺歌燕舞久久不息。这儿便是帝都唯一不以宵禁为规的勾栏红楼之地,夜幕一下,多少千娇百媚,多少意气温柔便在这一座座舞榭歌台里上频频演出。
勾栏之院自然是帝都中最为销金媚骨之地,可这好里还有更好的,要一一评判起来,在帝都的风流客中还有一句传唱不息的说辞,“南苑的歌,紫陵的舞,巫山的云雨最媚骨。”说的便是帝都勾栏院里最数一数二的三家,南苑的歌姬和紫陵的舞姬都是极为值得称道的,可要说起那翻云覆雨的功夫,若不提及巫山馆,也算不得风流场里识货的了。
今晚正赶上巫山馆一月一次的小倌们买卖初夜的日子,巫山馆里更是人头攒动,楼上的包房半年前就已经了订空了,就连楼下的散座都要出十两银子才能买下一座,更不用说争抢这些小倌们要花上多少赤金白银了。
陶沐不过是去更衣片刻,回来的路上便在巫山馆曲折的回廊里绕的不知所踪,一面感叹帝都繁华绝非自己服役的遥远塞北可比,一面喊住巫山馆的龟婆问路。那龟婆大约是看她的衣衫首饰不富丽,很不爱搭理的样子,可听到她问的是巫山馆上上之座的“玉子间”便忽然改了态度,一脸堆笑的在前面引路,还道,“小姐可快些,这小荷初露就要开始了,再晚了看可误了小姐春宵好景。”
陶沐闻言哭笑不得,巫山馆一介风流地弄了这么个风雅却暗示意味极强的噱头,小荷才露尖尖角,总要有蜻蜓立之于上才不负美景,其实也不过是说初夜罢了。再看龟婆笑得谄媚不已,陶沐也知道自己今天纯粹是借了李将军的面子难得狐假虎威一番,也摆出一脸“这个我知道,还用你多嘴?”的淡然神色。
一路进了玉子间,只见那宽阔的包房里早就围坐了几个女子,温暖的苏合香在鎏金炉里散出温软妩媚的味道,直扑的陶沐有些旋然。她走到坐在正位上的女子旁,朝她微微一礼,“将……靖安公主。”她又差点忘了,面前的这个女子从这个月起就已经不是她们的李将军了,她本身就是世袭郡主的嫡长女,又因为这几年在塞北战功颇丰而被封为公主,封号为靖安,如今已经在卸了战甲,在家安享荣华了。她们这次来帝都也正是为了护送靖安公主回京,顺带述职,不久除了靖安公主都是要再回塞北的。
靖安公主将抬眼看了是她,略带嗔怪道,“去了这么久,待会儿好的若是被别人挑了去,可别对我哭天抢地的啊。”
陶沐面皮薄,被调笑就这么一句脸就红了。一旁其他的几个女人也哄笑道,“是了,这几日公主请我们几个姐妹玩,玩的都是那大漠荒原上没有的,你不好好惜福,若是错过了可不得哭晕过去?”
靖安公主看看低头不语的陶沐,又看看那几个笑成一团的女人,一把将陶沐拉着坐在她一旁道,“诸位,这陶沐平日里可是见了男子都脸红的主儿,今儿我还非把她这脾气别过来不可。是不是得给她找个云雨上有功夫的好好别一别?”
诸人一看靖安公主来了兴致更是起劲,都哄闹着要给她挑个媚色入骨的。陶沐知道靖安公主素日不也喜欢在风月上胡闹,可现在不同,过几日她们要就走了,这些曾经和她一起拼杀的人要走了,只剩下靖安公主一个人独守着帝都,她心里的落寞陶沐不是看不到的,她想好好犒劳这些曾经生死相扶的姐妹,纵然……是以这么激烈的方式。
可是很快陶沐就发现,那所谓的“激烈”不过是对于她温吞的性子而言,其他那几个女人早已经兴奋而期待的朝花台上看去了。
靖安公主笑着拍拍陶沐的肩,附耳道,“放松玩玩儿,就当经历经历。”
陶沐知道这是靖安公主的一片好心,便乖而狠的点点头,“多谢公主。”
靖安公主在灯火通明如幻境般的光影里笑得有些浮夸,似乎在极力在让自己显得高兴一般,鬓发里那朝阳五凤挂珠钗上坠的一颗通透翠绿的翡翠晃得她美丽的面孔不甚清晰,她笑着,却似乎并不想笑一般。
这样的靖安公主看得陶沐有些发愣,在陶沐的记忆力靖安公主一直是一副果决沉稳的样子,她极少见到靖安公主有这样夸张而压抑的情绪,陶沐虽然知道这情绪的原因全是因为即将面临的离别,却无法去安慰她,想着想着不禁自己也染上了一丝伤感。
小荷初露开始了,小倌们一个接着一个的走上花台,行礼、表演,或一歌一箫一舞,也不拘什么都能得到雷鸣般的掌声。靖安公主素来在风月上也不大留心,加上年纪很轻的时候就上了战场,回帝都的次数屈指可数,这竟也是她第一次来巫山馆,如今将这些小倌们一一看去,倒也默默点头,巫山馆不负盛名。
这不负盛名的不光有小倌的才貌,更有小倌的身价。才出场的几个已经将价钱叫到了二百两,真是令人咋舌。
正乱想着,忽然听到身边一个女子惊呼道,“天哪,这是卫公子。”
陶沐闻言一惊,立刻抬眼看去,看到花台中央刚刚出场的小倌后却仿佛雷击了一般呆在了那里,只剩口中喃喃道,“卫……卫……”
靖安公主也细细审视着花台上的男子,只见他大约双十华年,一袭孔雀蓝绣绿钗花的半臂交领装,头上也是一个油青飘花的冠子,眉目上倒真是有些像卫晗,但是这个男子画了偏浓的青色眼妆,颇有些媚色娇娆之态,和卫晗当年的清水纯净有天昂之别。不禁也有些迟疑,便偏头问陶沐道,“是他吗?”
只见陶沐已经呆若木鸡,只是痴痴的盯着他,一滴泪从她的脸颊上坠落。靖安公主大略心里有数,她们都可能认错,唯有陶沐绝不可能认错,她甚至觉得即使哪天陶沐指着一撮灰烬说这是卫晗,她们也只会觉得陶沐说得对。
围坐的女子都静默了下来,她们都清晰的记得陶沐是如何自幼就和卫晗定亲,如何如珍如宝的将卫晗捧在手心里爱护了十多年。她们都喜欢赶着卫晗叫陶家官人,喜欢看卫晗红了脸却始终默认。可到了快要结亲的时候,卫晗的母亲却升任成了京中的一个小官,这个原本门当户对的亲事变得不再登对,卫晗的母亲执意撕毁婚约并将卫晗从塞北带走,陶沐在卫家门前跪了一天一夜,却没能让卫家回心转意。陶沐只得和卫晗偷偷约定私奔,可当他们跑到城门外时却发现匈奴的军队有所异动,多年从军的责任让陶沐赶回城中向还是李将军的靖安公主报告此事,靖安公主立即布防,顺利阻挡了匈奴的偷袭。可卫家也发现了卫晗逃跑的事,一番搜索后真的抓到了卫晗,卫家人当着陶沐的面儿将卫晗按在地上打了几十板子,卫晗疼得嘴唇都咬出了血却一声不吭,陶沐恨得眼里几乎喷火,还是被军中的姐妹死死拉住才没能冲上去打人,靖安公主也是拉着陶沐的人之一,因为她知道,自卫晗被抓住的那一刻起,他和陶沐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而今天,这个酷似卫晗的男子站在她们的面前,陶沐依旧为他泪流满面。靖安公主默然片刻,款款站了起来,走到包房前面的游廊上,轻轻拨了一下游廊上的花灯,身边立刻有人上前为她递上一个精巧雕花的蜡烛。
这时四周的人看到这一切不禁响起了一片惊呼之声,包房里的几个女人还不明白这个动作的涵义,但帝都里看惯风月的人都太明白了,每个包房前都有一盏未点燃的花灯,包房中的人谁点燃了它,就意味着她不仅要以全场最高价买下这个小倌的小荷初露,还要为他赎身。而巫山馆的规矩,如果是今夜点了花灯,那么这个小倌的赎身价是他初夜价的十倍。也就意味着小倌的小荷初露不管拍了多少钱,点灯的人都要以十倍的价格为小倌赎身。小荷初露的价格本身就贵的惊人,十倍之数更不是寻常人可以承受的起的,巫山馆已经有近一年没有人点小荷初露的花灯了。
靖安公主并不知道这个男子是不是卫晗,可她知道自己此刻非常想为陶沐做这件事情,当她得知陶沐是为了向她报信才失去卫晗的时候,当她死死抱住陶沐让她冷静的时候。她就想着,真想让陶沐开心,尤其在这个即将分别的时候,她希望曾经陪着她出生入死的每个姐妹都能开心。
台上的男子虽然有几分姿色,但在巫山馆这个美人如云的地方根本算不上绝色,他显然没有想到今夜便有人愿意为他赎身,也有些诧异抬头朝玉子间望去,就在他看到靖安公主的一瞬间,男子仿佛脱力一般将手中的古琴摔在了地上,他努力睁大眼睛,似乎想分辨眼前的人是不是真实,却因为眼前萌起的水雾而怎么都看不清楚。
靖安公主看到男子的反应不禁笑意更深,她拿过蜡烛,将花灯点燃。花灯的烛心“噗”的一声在火光中爆开,花罩上绣的一副并蒂海棠的影子映在靖安公主秀美的脸上,光影交错之间更显得她唇边深深的笑意如梦如画。
四周爆开了激烈的掌声,这可是难得赶上的大戏,往日虽也有,可点灯的女子多是些浮夸老迈的大官或商人,不过为收了小倌做家妓,或干脆只是来炫一炫财力罢了。全不似如今这个女子既年轻又颇有容貌,而看那小倌的反应也似乎是极为愿意的。
这些风流俊雅的小倌素来都是被形容成蒙尘明珠一般令人感叹的,如今一个年轻明艳的女子点起花灯只为成全这个小倌的浮名与清白,那些惯会风流的恩客们早在脑里为他们铺陈了多少感天动地的故事了。
龟婆早已躬身上前奉上了一只蘸满了墨的笔,靖安公主一手扶着花灯,一手在花灯的罩幕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陶”字。那字是极为规整的正楷,毫无炫技之意的字体,而落笔却极为有力,横竖交错间如耸立的宫墙一般的坚实,没有十数年的苦练是绝写不出来的。字一落笔就有人叫了一声好,诸人不禁窃窃私语,原来这个女子不仅年轻多金,还有这么好的笔墨修为。那龟婆捧了花灯高声道,“谢陶小姐赏灯。”说罢便捧着灯下楼交给了台中的男子。
男子双手战栗的接过花灯,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一般,泪与笑颜混合在他妆容浓艳的脸上,他深深一礼几乎到地,“谢陶小姐赏灯。”
叫价开始,不知是不是觉察到了靖安公主的势在必得,诸人将价钱都叫的没了谱,这个小倌并不是今晚压轴的花魁,姿色不过与前几个大致相符,可不过两三个恩客就将价钱叫到了两百两。靖安公主虽然面色如常,心里却暗骂这些人趁人之危。
直到一个声音叫“三百五十两”,再也没有人说话了,靖安公主也不答腔,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最后出声的人,周围一片静寂。大家显然没想到靖安公主此刻居然不说话了,被看着的人也急了起来,因为如果最后不是点灯之人出了最高价,点灯之人固然要付出大笔的罚金,而最后出价的人也要以她报出的价格买下小荷初露。
三百五十两的天价,买一个并非绝色的小倌的初夜,这真是一笔亏到姥姥家的买卖。那人在靖安公主的目光下冷汗直冒。周围叫价的人也暗暗庆幸自己没有在最后趟这趟浑水。
一旁伺候的龟婆也急了,悄声对靖安公主道,“小姐。”
靖安公主的嘴角含起一抹淡淡的冷笑,“三百五十两一文。”
那最后出价的人听到靖安公主终于说话了,大悲大喜之下竟直直的昏了过去。诸人听了三百五十两一文的报价才知道原来她对三百多两的报价已经不满了,她既出得起三千多两,显然非富即贵,而那几个喊过价钱的人都微微缩了身子,生怕这个非富即贵的女人迁怒到自己身上。
不过靖安公主并没有理会她们,只是反身进了玉子间。坐在位子上的陶沐显然对一切都十分茫然。她见靖安公主进来了忙站起来,脸上的惊慌无比明显,“靖安公主……”
靖安公主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无事,他很快就会过来了。”
果然过了一会儿就见龟婆带着那个小倌来了,龟婆走到靖安公主面前,手里托着一个檀香木的盘子,跪下谄媚笑道,“请小姐赏钱。”
靖安公主回头看了看那个小倌,他早已经哭花了浓艳的妆容,只是一味盯着陶沐落泪,陶沐拔身而起就要去拉他,却被巫山馆里其他的龟婆拦住。那个跪在靖安公主面前的龟婆复又笑道,“请小姐赏钱。”一副摆明了无钱不交人的态度。
陶沐颤巍巍的开口道,“卫晗。”似乎夹杂了渴望与惧怕,她多么害怕面前的男子并不是她的卫晗,只是一个相似而令人绝望的影子罢了。
只听那个男子抬头低声道,“明涵。”一语既出在座无不惊叹,真的是卫晗。明涵是陶沐的字,卫晗从来以明涵相称,以显敬服。
靖安公主闻言心下大定,冲卫晗柔然一笑,又转头冲着龟婆道,“没有带这么多钱呢。”是真的没有带这么多钱,本以为四五个姐妹即便都要买小倌们的小荷初露,满破不过两千两银子罢了,自己生怕不够才揣了三千两银票,哪里想到凭空还能生出这般变故。
此话一石激起千层浪,不光龟婆们愣了,就连陶沐等一干人都呆在了那里。没有钱,何谈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