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回了宫后,萧清晓也只是轻描淡写的回答萧远晴,她对春灯会意兴阑珊,后来忽然想去围场散散心,就一个人去了围场。
她绝口未提与顾横管碰到的事,萧远晴纵使满腹狐疑,也没有再逼问出什么来。
她后来秘密派人去围场找赵彭核实,也是得到了相同的答案。便觉得妹妹大概真的对灯会不上心吧,没有再多追究这件事。
而且,对萧远晴来说,现在有一件事,在她的生命中是更加隆重和喜悦的。那便是她和谢吹凡的大婚。
经过礼部的上书和皇上的定夺,玉绣公主的大婚之期最终定在八月十六。
虽是八月才举行大婚的典礼,可这婚前的准备确是从四月份就开始了的。
不提皇上源源不断的赏赐和皇后煞费苦心为玉绣公主准备的嫁妆,光是大婚当天需要记住的程序和所宴宾客的名单就够萧远晴和谢吹凡两人头疼的了。
萧远晴是烦那一套繁文缛节,可她内心也的确向往着一场美轮美奂的婚礼来映衬她举世无双的美貌;
而谢吹凡则对宾客名单头疼,他知道这尚公主的大事主要还是看宫里的意思,可是他还是想请些自己的亲朋好友前来观礼。
更别提萧远晴对自己的喜服以及大婚当天上到晚上点什么宫灯、下到走路铺什么地毯这些小事近乎苛刻的要求了。这更是让他们两人焦头烂额,整个皇宫忙忙碌碌。
由于萧远晴的要求太多,礼部和萧远晴宫里的宫人们都忙的团团转了,还应接不暇,萧清晓只好命景夏带了松竹园里的几个宫人每日里去打个帮手。
饶是如此,萧远晴也是经常派人来松竹园请她去自己的寝宫,一会是参谋凤冠霞帔的式样设计,一会是帮她决断要用哪件首饰,折腾来去的也让萧清晓疲惫不堪。
在日复一日的张罗忙碌中,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转眼间就到了盛夏。
帝都的天气炎热,日日都有骄阳普照大地。
“公主,”景夏扶着自己的腰,有些无奈的走进舒云间二楼的内室,对正趴在桌子上喝着酸梅汤的萧清晓道:“玉绣公主那边又来人了,说是玉绣公主的凤冠霞披都准备好了,要您过去看看。”
萧清晓懒懒的用手撑住头,不无感叹的呼了口气,道:“我真是弄不明白,这些成亲的东西阿远自己喜欢就行了,为什么每次还得拽上我参谋呀!”
景夏听了觉得有些好笑:“公主呀!出嫁的姑娘心思最是难猜,您又有什么好问的呢。既然玉绣公主差人来寻您了,您就跟着去吧。”
“这大热天的,暑气盛,我跑这么一趟不也累得慌嘛。”萧清晓懒洋洋的站起身来,看了景夏一眼,有些心疼:“这几天在阿远那儿可把你累坏了吧?”
“还好。”景夏笑笑:“那些粗重活儿也轮不着我来做。我就是帮着张罗张罗,安放那些贺礼。”
“贺礼?”萧清晓一乐:“是不是那些皇亲国戚帝都望族们送来的?怎么这么急着就安放了?莫不是阿远在里面没寻着好玩意儿?”
景夏摇了摇头:“我听玉绣公主身边的丫头们说,过几天皇上要带玉绣公主去皇陵拜祭先皇先后,所以这几天要赶紧收拾妥当。”
萧清晓一怔,正要再端起酸梅汤喝一口的动作凝滞下来,她看向景夏,缓缓的问道:“你方才说拜祭?真的?你真的听到了?”
景夏有些奇怪,却还是老实答了:“是呀。那几个丫头亲口跟我说的。公主,您这是怎么了?”
萧清晓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只是怔忡了半晌,然后嘲讽似的一笑。她将酸梅汤重重放到桌上,什么话也没说,就冲下楼去了。
景夏大惊,跟着追出去,才追到门口,就见萧清晓回头淡淡吩咐了一句:“我去阿远那。你不必跟着。”
景夏只好止步,可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又磨蹭着跟了上去。
萧清晓一路走着,一路努力压抑着内心的酸涩翻腾。
她已记不清楚,一开始听到景夏说到拜祭之事时她内心涌上的那股冲动到底是愤怒、委屈还是伤心。
去皇陵拜祭。这已是皇兄多久前就做出的决定了?
可是他……他们……居然从不曾让她知晓。
而她难过的,不是不能去皇陵或者不能见到萧御,她难过的是,他们居然站在了一边,一起隐瞒了她,将她排除在了他们的世界外。
拜祭父母……这是对为人子女的来说多么重大的一件事啊!他们居然不让她去、更不让她知道?
萧清晓推开萧远晴内室的门,脸上的冷若冰霜和一屋子的喜气洋洋成了鲜明的对比。萧远晴本是兴高采烈的要同她讲凤冠的事,眼见她这样的神情,倒是吓了一跳:“阿晓?你……这是怎么了?”
“何必像防贼似的不让我知道呢?”萧清晓突兀的丢下这么一句,眼眶却不自觉的红了。
萧远晴一怔,似是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她先是屏退了身边的宫人,然后别开视线,声音平淡的说道:“也没有不让你知道。只不过皇兄和我这些日子都忙,没时间跟你说一声罢了。”
“阿远……”萧清晓有些痛心的望着她:“你又何必找这些理由来骗我?我们自幼一起长大,感情笃深。我的心思……你们或者已经知道了,那你们的主意,我又岂会猜不透?”
萧远晴闻言,神色柔和了几分,她缓步走到萧清晓面前,直视她道:“阿晓。你既懂得我们的主意,就该明白,我们也是为你好。”
萧清晓苦笑:“你们就算是告诉了我,我也不至于寻死觅活的要跟去。可这么大的事,你们为何连知会都不肯知会我一声?更别提商量了。”
萧远晴见妹妹神色凄迷,心里也有些愧疚,犹豫了片刻,才道:“其实这事儿本来也只是装装样子罢了。父皇母后的事,你心里也有数。这回是我要大婚了,所以皇兄才要带我去皇陵一趟,也并不是真的拜祭,我跟皇兄想,你不去也没多大关系。更何况……”萧远晴欲言又止,半晌,她忽然正色望着萧清晓直言不讳道:“阿晓……我们今天不妨把话说开了,你到底是不是喜欢上萧御了?”
萧清晓被问了个措手不及,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这份暗藏的懵懂心事本在她自己心里柔肠百转,现下被人当场捅破,难免有些尴尬,她支支吾吾半天,却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反倒是面上越发的娇羞了。
萧远晴这会儿倒也是个明白人,看到萧清晓这般一反常态的表现,心里就有数了。她摇头叹息,压低声音道:“阿晓,你这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呀。萧御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
萧清晓心中一窒,答不上话来,却听萧远晴又接着道:“阿晓,你知道么?那天,皇兄跟我说起去皇陵的事,他说不能让你知道,让你知道了,你一准想去。我当时觉得未必,就对他说‘阿晓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糊涂。她该知道,就算当年我们听到了那些事,阿御的皇子身份也不会改变的。他们两个是没可能的。’可是皇兄跟我说,你不甘心。阿晓啊,皇兄说,你还是没有放弃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皇兄说,越是聪明的人,就越不甘心。阿晓,你跟姐姐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有要跟他一起的打算?”
——你不甘心。
这四个字重重的敲在萧清晓的心头,让她心乱如麻。
萧祯说得对,她的确从未甘心过。可是……她有打算么?她能有什么打算,是可以让他和她在一起的呢?他甚至,都不喜欢她。她又有什么资格,为两个人的将来出谋划策呢?
萧清晓苦涩的牵动嘴角,轻轻摇头:“我没打算。我承认我不甘心,可是,我也没什么打算。我现在唯一的念想,也就是自己能避开自己的婚事有多远就避多远,至于……至于一些……你们都觉得不可能的事,我则是能守多久,就守多久。”
“守?”萧远晴失声道:“你还要守?阿晓,姐姐求你,你听姐姐一句话,放下吧……这个世间,好男儿无数……就算……就算你不喜欢那个顾横管,这个世间也有其他人值得你去付出的。你不要再自己折磨自己了……你这样子,就算耗尽了一辈子,又有什么意义呢?萧御是永远也不会知道的……他也不能知道啊……”
“姐姐,”萧清晓苦笑着,却坚定的摇了摇头:“这是我的事。与人无尤。”
“你……”萧远晴没了办法,只能哀伤的凝望着她,半晌,她轻轻的、郑重的说道:“阿晓。你会害苦你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