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进内院的时候,秦氏仍旧昏睡着未曾醒来,如瑾守在‘床’边担忧陪伴,猛然听了此信,先是愣了片刻,随后长出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情顿时松了下去,身子一晃,差点摔下锦凳。
“哎,姑娘!”碧桃站在身后连忙扶住,“您这是累坏了吧?一夜未睡,先去歇歇好不好?”
如瑾稳住身子定了定神,摆手道:“无妨,无妨,谁回来传的信,叫进来我要问话。”
丫鬟匆匆而去,须臾却又回来:“姑娘,传信回来的人领了老太太的赏钱,又回去接侯爷了,一时传不进来。”
“领了赏钱就走?”如瑾蹙眉,外院的人越发不像话了,父亲也不知约束管教,问道,“祖母那里神志不清,怎么还能赏银子。”
丫鬟也是一脸疑‘惑’:“奴婢不知,只听说老太太十分高兴,一听信就赏了下去,赏的不是铜钱不是银子,是几个小金‘裸’子。”
“金‘裸’子?”如瑾讶然。金‘裸’子哪里是打赏下人的东西,都是家里日常铸了用作小辈见面礼压岁钱之类,报个信就给奴才赏金子,这成什么了。
“祖母现今在做什么?”
丫鬟摇头:“没做什么,奴婢路过的时候听见她在屋里跟丫鬟说话,似乎很是高兴。”
老太太自从受惊之后就没怎么说过话,多是人家跟她说一大通,她回上一两个字,现今竟然因为下人传进来的消息自主说起话来,可见这消息于她是有多重要,简直比灵丹妙‘药’还管用。
如瑾听了丫鬟的话,不太放心祖母的身体,怕她兴奋太过伤了‘精’神,‘欲’待去看个究竟,可转头一看卧‘床’不醒的母亲,皱了皱眉,终究没动弹,只打发了青苹带人去前院看动静伺候。
秦氏在‘床’上躺着,如瑾握着她的手,静静思量。
她一直担心父亲上朝会有什么变故,此时听见恩赏的旨意,算是暂时能放下心来,但所谓“赐住京都”,到底是怎么个赐住法呢?小厮传回来的话不清不楚,她没能细问,未免着急想知道究竟。
孙妈妈在一旁叹道:“又得恩赏,总算是个好消息,希望太太能早点醒来罢,让她也高兴高兴。”
碧桃拍着‘胸’口念佛:“上次得了恩赏风光进京,路上却出了事,这次千万不要再有别的差池才好。”
孙妈妈嗔怪:“说什么呢,还不住嘴。”
碧桃惊觉失言,连忙跟如瑾告罪。如瑾摇手止住她,却也被她无心的言语勾起了隐约不安。上次功勋封赏已是虚幻凶险,进京才几天却又得了恩赏,越发显得不真实。
没过多久蓝泽回来了,带回来的随从尽皆喜气洋洋,外院顿时沸腾起来。小彭氏接了蓝泽进房,替他脱下礼服更换了家常衣服,殷勤递帕端茶的服‘侍’着,然后请蓝泽榻上坐了,蹲身下去恭恭敬敬道喜。
“起来起来。”蓝泽笑容满脸,亲自伸手搀起了‘侍’婢。
小彭氏眼‘波’一动,顺势贴在蓝泽怀中,软语轻声:“侯爷得了这样的赏赐,奴婢也能跟着您一起领略京中繁华了,侯爷大喜,奴婢可要沾沾喜气。”
蓝泽哈哈笑着:“本侯自然有赏。去,西间箱子里有个檀木匣子,里头那套头面都是你的。”
“真的?”小彭氏眼睛一亮,“侯爷可别后悔,那匣子奴婢知道,可是赤金镶翠的一整套钗环,今日侯爷赏了,明日若是心疼要回去奴婢可不依。”
蓝泽大手一挥:“拿去,本侯怎会心疼些许东钗环,日后有的是好东西。”
小彭氏欢欢喜喜道谢,看蓝泽兴致好,略略偏头,婉转叹息了一声,“今日侯爷这样殊荣,若是奴婢的孩儿还在……也能跟着侯爷一起高兴了……”
提起失掉的胎儿,蓝泽有些不自在。他虽然看重孩子,但终究是‘侍’婢怀的,又未成形就没了,有秦氏怀胎在后,他也就没怎么在意,反倒还觉得小彭氏后来的行事丢了他的脸,这些日子对小彭氏很冷淡。今日是兴致好,小彭氏又是‘女’眷里第一个迎接的,他才给她几分好脸,不想她却冷不丁提起这个。
“说那些没用的作甚。”蓝泽脸‘色’一暗,放开小彭氏,转身走到一边。
小彭氏吓了一跳,连忙笑道:“侯爷,奴婢一时糊涂您可别生气,大喜的日子别为奴婢坏了心情。奴婢再也不提了还不行,日后好好服‘侍’侯爷,再给您怀上三男两‘女’的还不容易。您歇着,奴婢这就去拿那套赤金头面,戴好了给您看。”
蓝泽这才转圜,挥手道:“去吧,不必过来了,我有事情要忙。”说罢就到案边拿了笔,小彭氏连忙上去磨好墨伺候妥当,这才轻轻退了出去。
蓝泽在纸上奋笔疾书,须臾写好一封书信,用封装了,压了火漆,将一个贴身随从叫了进来:“着人快马去青州送信,早让佟太守知道喜讯。”
随从接信而去,贺姨娘进屋来,率先到了喜,又禀道:“太太已经没事了,胎儿无恙,只是尚未醒来,需要好好调理。”
蓝泽眉头一皱:“那个凌慎之走了?”
“早已走了,其他几个大夫也都散了。”
“无知小儿,莽撞非为!”蓝泽重重哼了一声,“这等下作东西,就该敢他出京城,青州也不能让他再待。”
贺姨娘忙劝:“侯爷,好歹他算是救了太太和孩子一命,功过相抵,您大人大量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由他去吧。”
蓝泽终究觉得甚为丢脸,拧眉想了半日,想起之前听说凌慎之是御医世家的出身,倒也有所顾忌,不敢做什么太过分的事情,最后一拍桌子喊人:“去,问问是谁领了凌慎之进来,把那不懂事的奴才轰出府去,再不许进我蓝家的‘门’!”
贺姨娘一见此景,也不敢提让他进内探视秦氏的事了,略略说了一会就告辞离去。
回到内院见了如瑾,将她和下人们打听到的详细情况说了,如瑾不由愣住:“怎么,赏赐了晋王旧宅给我家?”
“是呢,”贺姨娘道,“侯爷十分高兴,方才一回来就已经吩咐了下人收拾东西,说要择吉日搬过去,让我进来帮着太太收拾内院箱笼呢。”
荒唐!如瑾心头电光一闪,终于算是稍微‘摸’清了事情脉络。
父亲告发晋王,皇帝就恩赐他兴师动众的进京谢恩,父亲上朝谢恩,皇帝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赏了晋王的豪宅,还特旨赐住京都。这样隆重的恩赏,破格的殊荣,难道是皇帝拿了父亲做挡箭牌,要转移旁人视线……将一切都推在父亲头上,人家就不会总盯着皇帝指责他为帝不仁,借口诛杀亲弟。而父亲越是光鲜耀眼,就越是能吸引别人的仇视,替皇帝转移不满……
当日进京谢恩已招来晋王余孽血拼复仇,若是再占了人家旧宅,以后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如瑾思量半晌,越发觉得自己所料不错,不然这颇有些怪诞的恩赏又该作何解释?
须知古今富贵宠臣,无不是外面光鲜,内里如履薄冰如行利刃,稍微行差踏错就会引来倾覆之罪,更何况父亲所受的恩宠更是虚无缥缈,无根无基,来的突然,恐怕日后也会去的容易。今日越是兴高采烈,日后跌下来越是痛彻心扉。她这一生所求,不过是一家人安安稳稳和美度日,所谓隆恩盛宠,要来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