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把尖利苍老的惊叫声从窗边传来,刺破了屋中沉重的静谧。
如炸雷一般的声音响在耳际,卓君晗几乎是立刻惊醒,身形瞬间从屋内消失闪至屋外,截住了那人仓皇逃窜的去路。
——是个熟悉的老女人,莫云修的乳母王氏。
她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卓君晗吓得肝胆俱裂,腿一软便一屁股摔倒在地,惊恐大叫道:“妖怪!妖怪啊!!!”
卓君晗眼神一厉,捏了个手诀,并指将一道白光弹入王氏额间,王氏瞬间停止了尖叫,昏睡了过去,紧接着他拂袖一挥,王氏就立刻消失在原地——被他用移物之术随机挪去了莫府别的角落。
他刚刚对王氏施了催眠术,暂时隐藏了她关于此事的记忆。这世间消除记忆的法术失传已久,如今流传下来的其他办法唯有使用生长于幽冥之地的离玉草酿造的「忘忧酿」才可使人遗忘前事,但无忧酿极为难得,一般只有在玄离天街的玲琅异珍阁那种地方才能偶尔竞拍到。
就算他能得到也绝不会浪费在这个女人身上,所以他打定了主意,要么每隔数日便给她补上一记催眠术,要么找个机会暗中除掉她。
“哈哈哈哈哈——不错不错,着实是一出精彩的好戏!”
仙谷清在他身后大笑着现出身形,口中惊叹连连,又大赞了三声精彩,这才道:“你这小子真够可以的,心竟这般狠,果真下得去手啊!”
说完,他又故意戳人痛处地问:“小子,亲手杀死心爱之人的感觉,如何?”
卓君晗心中一痛,赤红着眼转过身去看他,不答反问:“我都已按照你的要求做了,阴阳九还丹何时给我?”
卓君晗此刻心急如焚,一心只想尽快取得丹药,让莫云修死而复生。
可仙谷清却恶劣地笑道:“你莫急,就算现在给了你也不能用,所以暂且还不能给你!”
卓君晗闻言立马急了,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就要去揪仙谷清的衣襟,口中气急道:“什么!你难道想出尔反尔?!”
仙谷清却身法诡异地向后一滑,轻轻松松避开了他的侵袭,优哉游哉道:“不是都叫你别急么,听我解释呀,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若想用阴阳九还丹复活一个死人,可不是随随便便喂他吃下去就行了,还得在特定的时间才可以,否则不仅不会成功,还平白浪费了我的丹药!”
卓君晗停下来,半信半疑道:“特定的时间?”
仙谷清摇了摇手中的蒲扇,老神在在地说道:“不错,人死了,魂魄重归大地,便该去阴司地府赴那六道轮回转生盘才是正经!可这没了魂魄,人又如何回得来?就算用丹药救回了肉身,也只会成为一具没有灵魂的草木之躯罢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听起来确实有几分道理,卓君晗只好问道:“那又该如何?”
仙谷清摸着几缕白须,淡定道:“亡魂初入地府,并不会马上就去投胎,还得经过阎罗与判官们的重重审判,一番量刑定罪、讨价还价之后,定下在地府服刑赎罪的年限,才能得知转世之期,待这一切尘埃落定,便可于「头七」之日的子夜还阳,见这一世的亲人们最后一面。”
“所以,你所说的特定的时间,便是头七?”卓君晗立即反应过来。
仙谷清点点头,续道:“阴阳九还丹只能在头七回魂夜的子时给他服下,亡魂们头七还魂的时限只有一刻钟,一刻钟之后就必须得返回阴间,因此你务必要在一刻钟之内给他服下丹药。切记,不可提前、亦不可推迟,时间必须把握得刚刚好,否则会出现何种后果,我也难以预料。”
卓君晗忙点头答道记下了。
见已交代完毕,并无遗漏,仙谷清这才将一个巴掌大的青色药瓶取出来,递给了卓君晗,神色郑重地再三叮嘱道:“万万不可误了时辰!”
说罢,仙谷清蒲扇一摇,一缕青烟忽地从他脚下环绕而起,将他包裹其中,待青烟散尽,他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了卓君晗面前。
卓君晗握紧了手中的药瓶,无论如何,他也定要让莫云修活过来。
他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没来得及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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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祈的丧礼习俗一般是死后三日入殓,第七日后才封棺下葬。莫府门前挂起了滚滚白幡,原先气派的景象一扫而空,门前的两座石狮子捆上了麻绳素缟,两个大红灯笼也换成了惨白的纸灯,府邸上下都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霾,一片哀戚。
莫云修入了敛,莫老爷拖着疲惫衰老的身体为儿子主持了丧礼,整个乌山镇的人都听闻了莫府大公子的死讯,谣言传得风声四起,这几日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屋外寒风呼啸,灵堂里垂挂的层层白幔飘飘摇摇,莫府的下人们都在号啕哭灵,烧纸,祭奠,满堂嘈杂中不时还夹杂着人们细碎的议论声。
“听说了么,因为娶了一个不详的男妻,莫云修才会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死了。”
“这莫老爷真可怜啊!老来得子,最后却落得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下场。”
“唉,谁说不是呢,莫公子成亲还不到四个月啊……”
“听说这莫云修当初救他夫人的时候就受过重伤,这结了婚才多久就去了,真是家门不幸啊,看来他这是娶了个克夫命的扫把星!”
“是啊,据说莫老夫人因为伤心过度一病不起,连儿子的丧礼都没能来……”
“啧啧,莫府这老两口可怜呀,百年之后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他们偌大的家产岂不是全都白白便宜了那个来历不明的小子?”
“如此看来莫公子死的不明不白的,背后的原因着实蹊跷!”
“可不是?我要是莫老爷,肯定得好好查查……”
“嘘!小点儿声,人还在灵前跪着呢!”
“哪个啊?哦,原来是他呀,生得倒是俊秀好看,没想到心思颇重啊……”
……
卓君晗将额间的抹额换成了素白色,一身缟素,静静跪在莫云修尚未封棺的灵柩前,任由这些小声的闲言碎语回荡在耳际,默然不语。
这几日莫老爷虽不拦着他为莫云修守灵,却对他不闻不问,神色十分漠然,想必也听见了那些不堪的流言,纵然不信,可也因为莫云修的死难免迁怒于他。
卓君晗粒米未进,就这么默默地守到了第七日。
越是临近子夜,他越是紧张不已,双眼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安放了莫云修的棺椁,拳头紧紧攥起,纤长的手指都掐入了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