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开始散了。
落儿岭地区,每年一入了冬,山野田林常为大雾所封锁。有时雾很薄,只是挂在林梢的一缕残月的余晖,跟着太阳一起就蒸发了,草尖叶片,不留一点痕迹,悠然而神秘;有时雾会久留不去,浓厚稠密得可以掬在手上,是那种厚实的白米浆般的颜色,沉甸甸的有着窒人的质感。困在这样的浓雾中,象裹在蚕茧中的蛹,上下左右,全是这样匀净而单一的颜色,所有的感官,都被隔开了真实世界的参照,没有对比也找不到熟悉的标志,白茫茫一片的非理性梦魇中,只有迷失的恐惧。
雾在这片山岭间的冬日里弥漫,踩着猫一般落地无声的柔软的白足,悄然而来,悄然而去,冷冷地湿润着。树木房屋,草堆田地,在雾气蒸腾里若隐若现,水气漾漾中有一种胎儿般的困倦,安宁而满足。
罕有的,气温也会突降,于是清早起来,所有的树枝草叶,就全变成了雾淞制成的白色珊瑚,衬着这样的早晨特有的水晶般的蓝天,美丽得难以置信。
这方水土,因此而草木丰茂,经冬不凋。
今年又是个暖冬,雾天比以往更频繁,算上今天,已是连续一个星期的大雾迷漫,使得忙年的人们大为不满。
再过二天就要除夕了,小满清早从家里出来时,雾不是太浓,一轮巨大的白色太阳寂寂地悬在地平线上,独自走着空无一人的山间小径,一路逶迤行来,冷雾深处慢慢地浮现出来的林木山石淡黑色的轮廓,如同水墨画般的静谧。夜来水气饱润的枝叶沉沉下垂着,层层雾幛的远方,偶尔有依稀的声音,轻淡得恍如飞絮,只够擦过耳边,更显得四外里静得好象丧失了听觉。
小满是去赶集的。
原本镇上的集市是逢三七九开,但每年过了小年后,置办年货的人等不及,便天天都有集市,三乡五里的人,翻山越岭而来,从一个个小小的孤悬山中的屋子,徒步到稍大点乡村,挤上农用车,与塞得满满的乡亲们一起,与鸡鸭鹅腊肉咸菜一起,颠上好久的砂石山路,去落儿岭赶集。
小满家里幸而离集市还算近,只有不到十里路,翻过了山不远,就是简易公路,可以在路边搭车,给个五毛一块的就行,要是不方便,说一声也罢了,可是小满不想花钱,也不想欠人情,只有用两条腿走去;即使是走路,小满也宁肯起早绕远点,走人迹稀少的羊肠小道,而不是在公路上被别人点评。
这里是南中国万山从中的小小村落,乡民们世代居住于此,彼此知根知底,互为谈资,而小满的秘密不想暴露。
小满要第一个、亲自、把哥哥接回家。
小满的哥哥去年考上了大学,为了挣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寒暑假都没有回来,在那个两江交汇的大城市里打工。今年是因为太想儿子了,二十年没拿过笔的姆妈亲自给儿子写了信,哥哥才答应回家过年。小满收到信后,高兴得一跳三尺高,想方设法地查出省城的火车站时刻表,算出哥哥下火车上汽车再换车回来的大致时间,过了小年后就天天搬着手指在数,这几天更是主动揽下了买东西的差使,每天早上在哥哥回来的必经之路上守候。
虽是暧冬,虽是南国,山区的冬天也一样的严寒,小满轻轻地呵着冻成紫红色的僵硬的双手,坐在山石上,俯瞰着山下的砂石公路,仔细地审视着雾中经过的每一个人。一只蒙着布的背篓放在身旁,里面装着买回的年货。
太阳渐渐升高,也慢慢地变小,白底里泛起了微微的金属的光芒,象是块铝箔的剪纸,贴在某幅超现实主义的画作上,显得冷淡而萧索。
山崖和树木渐渐从雾里显影出来,先是轮廓,然后是细节,视野的景深开始慢慢往后退去。下面,行人越来越多,路上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的传过来,小满想着,该走了,该走了,但却一直坐着不动。深冬的寒意针砭着脸颊,身下的石头也越坐越凉,寒意透过单衣,直到他的心上。
看来今天又是白等一场。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哥哥是小满的英雄。
在哥哥上大学之前,小满从来没有和哥哥分开过。小满的世界,从他一落地睁开眼开始,就有哥哥的存在,儿时的保姆,保镖,上学时的老师,榜样,游戏时的队长,司令,还有,闯祸时的挡箭牌和心甘情愿的替罪羊,当然,哥哥也是永远的偶像和明星。上学,放学,走亲戚,赶集,还有种种少年的恶作剧----去邻村偷果子啦,去后山剪别人的兔子套啦,瞒着大人下河游泳啦,哥哥总是带着小满一起,走在山间小道上,走在只有兄弟俩才知道的秘密路径上。
那时的岁月在小满的记忆中是沾满了金色花粉的,甜蜜得象是春天时开满了油菜花的田野,连空气中都震响着蜜蜂的嗡嗡的振翅声。
小满清楚地记得,去年夏天,与哥哥最后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每天跟着哥哥下了晚自习从学校回家的行程。哥哥要参加高考了,可是家里连电灯都没有,只能天天呆在学校里直到深夜。在星光下的归程是小满最喜欢的,那时,夏夜的天空里,星光灿烂,每一颗星星都大的象是闪闪欲坠的大水珠,在这样明亮的星光下走夜路,仿佛是走在大雨刚过的林子里,有种从里往外透出的清凉感。擦身而过的山林里,各种有名和无名的昆虫在吟唱,夜枭无声地自头顶滑过,蛛丝不时地挂在胳膊上。下到山洼,淹没人的听觉的,就是那铺天盖地的蛙鸣。有那么多的青蛙啊,蛙鸣响在无边无际的田野和山岭间,人到之处,蛙鸣就会停住,留出一圈声音的真空,更觉得四外里的蛙鸣象小满从未听过的海涛一样,浮起了一天的月光。走在窄窄的田埂上,一路被惊起的青蛙纷纷跳向两边的草从,有时会有小青蛙慌不择路地逃窜,跳到了小满的脚背上,脚上蓦然一凉,于是尖叫一声,举脚看时,那也吓呆了的小青蛙还死死的抱住脚趾呢。
哥哥走了,小满觉得今年夏天的青蛙也少多了,耳边清静得心里空荡荡的。夜里,坐在自家的院子里,看着织女星和牛郎星隔河相望,看着流萤飞舞,眼前一道道冷冷的绿光匆促地闪来闪去,忽然觉得,这些小小萤火虫好象在急于找什么,又象是在打什么灯语,只是谁能懂呢,那种划亮夜空的无声的舞蹈中所包含的寂寞。哥哥曾说过,古时候有一个人,大白天点着灯在街上找人,那么,倏然而来倏然而去的小小舞蹈家们,提着灯笼在黑暗的夏夜里又在找谁呢,你们找了多久了,还没找到吗?
小满想,早知道应该问哥哥的。虽然小满也知道,哥哥可能也给不出答案,而且还可能会嘲笑小满是胡思乱想,童话看多了,但只要哥哥说过了,小满就会觉得安心的多,仿佛是找到了最得力的依据。
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象哥哥这样让小满信赖。
一个一个的人走过去了,从雾里,一个个淡淡的影子浮出来,然后才慢慢有了颜色和特征。有的骑着咯吱咯吱响的自行车,有的包着色彩模糊的头巾,仿佛没有重量般的飘在一片匀净的灰白的光中。
又来了个人,不,是先听到那尖利而断不成句的罗罗嗦嗦的话,这当然是陈七奶奶,糟了,她的荠菜都卖完了,那,真的该走了。
真的该走了,小满想着,只能等明天了,一定是明天,明天哥哥就会回来。
他站起来,整了整背篓,扬声喊已经半天不见影子的黄狗,”虎子,虎子!”
没有回应。
小满将手指曲起放在齿间咬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唿哨。
从被雾迷失的山林深处,传回几声犬吠。
小满再唿哨一声。
狗叫声越来越近,一会儿,路边的灌木从中钻出一只大黄狗,亲热地扑在小主人身上。
“傻狗,让你来迎接哥哥的,你就乱跑,再跑,明天不带你来了。”脚尖轻轻地踢一踢大狗,小满背起背篓,朝家的方向走去。
小满要翻越的这座山,是村子的后山,山上植满了被滥伐后又人工栽种的新林,大半是马尾松和杉树,林子还在幼年期,细长的松针上聚集起极其微小的水珠,在小满路过时洒到他的头发和颈上,树下是顽强的杂草灌木,上面残留着已经干瘪的果实和被遗忘的鸟巢。林中的雾是浅蓝色的,在努力地穿透进来的阳光的照射下时淡时浓,但路面上石块仍然是雾所侵润的深色,身边的草木也仍然是湿漉漉的,经霜沉郁的枝叶有了一点温和的色调,连虎子身上的毛也贴在身上,油光水滑,服服顺顺的。
山路崎岖,在雾中,走路只凭着记忆和脚的感觉,每一步都要特别小心,踩实了才能站稳,否则的话,下一脚踏进的,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可是,在蛛网般挥之不去的层层迷雾中,最不能相信的也就是记忆和感觉,若隐若现地伸展在眼前的那条旧路其实并不存在,明明是一直规规矩矩地走在中线上的脚步却不知何时已经歪曲,迷雾中的行人永远也不会知道,时光流转,岁月暗换,期望中的目的地早已非复从前。
走了没多远,跑在前面的虎子突然停住了,颈上的毛耸起来,喉中发出呜呜的低哮。小满也站住了,从一片小紫荆林的那边,传来了荒腔走板的歌声:”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啊,我的哥哥你心里头爱的是谁,啊啊啊啊……”
小满厌恶地回头看看,这里左边是高坡,右边是深沟,没处躲没处藏,离的太近,也没有旁路可绕。他伸手拍拍虎子,定定心迎上前去。
从雾中走出来个一瘸一拐的人,手里拎着几只死兔子,这是村里的孙二瘸子。他迎面看到小满就站住了,”哟,这不是小满吗,这是从哪来啊?”
“赶集。”
“买什么好东西啦,哈哈,过年你家买了几斤肉啊,哟,我忘了你们家有大学生了,那还不得宰几头猪吧,啊?你哥还没回来吧,是真的上大学去了吗?怎么不敢回来了啊,混的没脸见人了吧?”
小满气的满脸通红,不想与他罗嗦,孙二瘸子却挡着路,不让小满过去,掏出一根香烟炫耀起来,”看看我外甥女儿给我买什么了,外国烟!没见过吧?翠芳过小年就回来了,带了十个大箱子回来,带了一箱子钱回来,开了年我们就在镇上盖房子盖楼,让那些没长眼的看看,看他们还不后悔,这回想跪下来求大爷大爷都没空睬。哈哈哈哈……”
孙二瘸子冲小满的脸上喷了一口烟,心满意足地扯着嗓子走了。
小满呸地吐了口唾沫。
孙二瘸子的外甥女儿翠芳是哥哥的同班同学,也是村子里的一枝花,和哥哥是公认的金童玉女。小时候翠芳就常往小满家跑,上了学更是死命地沾着哥哥不放,给哥哥带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还有各种不在现场证明,哥哥总是照单全收然后装愣卖傻。翠芳对小满却是恶声恶气,恨之入骨,因为大多数情况下,小满总是哥哥的小尾巴和挡箭牌,扮演捣蛋鬼和电灯泡的角色。上初二的时候,翠芳塞给小满一封信,让他转交给哥哥。哥哥在开水锅上熏开了那封信,抽出信纸边笑边读,读完了又重新封好,让小满退给了翠芳。第二天,不死心的翠芳放学时在大门口当着众人的面自己塞了一封信到哥哥手里,哥哥如法炮制,又熏开了信偷读,这次行动被姆妈发现了,她把兴致勃勃的兄弟俩训了一顿,”你们俩怎么这么无聊,就是不喜欢人家女孩子也不要干这种不道德的事啊。”姆妈在家里的地位至高无尚,兄弟俩诺诺连声地检讨。上初三时翠芳家里托人来提亲了,姆妈和爹爹商量了一晚上,还是委婉地回绝了。翠芳气的在家里撒泼打滚,满村的人也都对这事议论纷纷,说翠芳家倒贴的,说小满家不识抬举的,不过最后大家又都释然,觉得小满家做出这样的事情有可原。
“他家的事,说不清,他们跟我们不一样。”众人纷纷摇头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