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各位书友阅读:腐海拾骨正文 第十六章:镜蚀初显( ..) 五步的距离,在腐月惨绿的光线下,被拉伸得无限漫长。
凌烬的左手悬在半空,掌心七只纯银的眼睛完全睁开,瞳孔深处倒映着苏明月苍白的面容。他能感觉到那些眼睛传来的“渴望”——不是杀戮的欲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共鸣。就像两块磁石,在漫长的分离后,终于感知到了彼此的存在。
苏明月没有躲闪。
她甚至微微仰起头,闭上了那双银色的眼睛。月白长裙的下摆无风自动,赤足下的碎骨渣轻轻震颤。三百年等待,似乎就要在这一刻画上**。
断指在身后低吼:“凌烬!别犯傻!杀了她,镜奴碎片失控怎么办?我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凌烬的手,没有刺向苏明月的心脏。
而是缓慢地、坚定地,向前伸出,最终将掌心——那七只眼睛所在的中心——轻轻贴在了苏明月光洁的额头上。
接触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是比喻。
是真切地“静止”了。
空地边缘翻涌的灰雾凝固在空中,像一幅拙劣的画。十二根股骨顶端的瘟核光芒定格在最强盛的刹那。断指张口欲言的表情僵在脸上,连飞扬的衣角都停在半途。
只有凌烬和苏明月,存在于这片凝固的时空里。
苏明月猛地睁开眼,银色的瞳孔剧烈收缩:“你——?!”
话音未落,凌烬掌心的七只眼睛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银光!
那不是普通的银光,而是无数细密到极致的镜面碎片,从掌心喷涌而出,像一场逆向的银色流星雨,疯狂钻入苏明月的额头!
“呃啊啊——!!!”
苏明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那不是痛苦的惨叫,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撕扯”时发出的、灵魂层面的哀鸣。她的身体剧烈颤抖,月白长裙下的镜化皮肤开始大片大片地显现——脖颈、锁骨、手臂、腰侧……银色的镜面像瘟疫般蔓延。
更可怕的是,那些镜面之下,竟开始渗出一缕缕银色丝线,半透明如活物般钻出。
丝线一端连接着苏明月的身体,另一端则被凌烬掌心的眼睛疯狂吞噬、抽离、吸收。
镜奴碎片。
寄生在她体内三百年的镜奴核心,正在被强行剥离!
“住……手……”苏明月的声音断断续续,身体已经开始站立不稳,“这不是……杀死……这是……吞噬……”
凌烬听不见。
或者说,他此刻的“听觉”已经被另一种东西彻底淹没。
记忆。
庞大到足以撑爆凡人意识的记忆洪流,正沿着那些银色丝线,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第一个片段: 青岚宗藏经阁深处,年轻的苏明月跪在师父面前,接过那枚象征“守镜人”身份的玉牌。师父苍老的手按在她头顶:“明月,此去哭骨林,或十年,或百年。镇魂镜碎片关乎天下安危,守不住,便葬了它,也葬了你自己。”
第二个片段:哭骨林中,苏明月与三位同门结成剑阵,对抗从地底裂隙涌出的银色潮水。镜奴投影发出刺耳的尖笑,一位同门被镜面触手缠住,身体开始从指尖镜化。“师姐……杀了我……”那是她第一次亲手结束同门的生命。
第三个片段:孤身一人,坐在骨堆上。怀里抱着最后一位师妹的尸体,尸体的胸口插着她的剑。周围是无数镜奴投影的残骸,而她自己的左臂,已经变成了冰冷的银色镜面。她开始哼唱——那首没有词句的、哀戚的曲调。奇迹般地,躁动的碎片和周围的镜质波动,竟真的被歌声缓缓安抚。
第四个片段:一百年。骨真人来访。那是个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男人,眉宇间有着和凌烬三分相似的轮廓。他盯着她镜化的手臂看了很久,最后说:“共生?不,这是慢性死亡。跟我走,我或许有办法剥离它。”她拒绝了。骨真人离开前,在石碑上刻下一些东西,然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我的后人会来找你。到时候,让他做选择。”
第五个片段:二百年。镜奴的侵蚀达到四成。她的哼唱需要日夜不停,一旦停止超过六个时辰,心脏处的镜奴核心就会躁动。她开始记录碑文,用指尖的鲜血,在能找到的每一块骨片上刻字。有些骨片被后来者捡走,有些则永远埋在了碎骨泥浆下。
第六个片段:三百年。就在上个月,腐月教的人来过。三个黑袍面具,远远窥探,没有靠近。他们用一面骨镜记录下骨婴坑和石碑的景象,低声交谈:“镜主要的东西……苏明月还守着……需要更多祭品加速封印崩溃……”
第七个片段: 无数关于镜奴的知识、关于镇魂镜的秘辛、关于如何感应镜质波动、如何短暂操控镜界法则的碎片技巧……像一本被撕碎又强行拼接的典籍,一股脑塞进凌烬的意识。
太多。
太多了。
凌烬感觉头颅正像一个被无限灌水的皮囊,由内而外地鼓胀、灼烧,濒临爆裂。随即,鼻腔涌出温热——那是一道银色的溪流,闪烁着非人的镜面光泽。耳朵里也传来嗡鸣,视野开始模糊、重叠。
就在这时,掌心的七只眼睛发生了变化。
最中央那只——也是最早睁开的那只真眼——突然光芒大盛。它像一台精密的过滤器,开始疯狂梳理涌入的记忆洪流。
有用的、关键的、关于地图和弱点知识的部分,被剥离出来,压缩、整理,存入凌烬意识深处某个新开辟的区域。
而无用的、琐碎的、纯粹属于苏明月个人情感和日常记忆的碎片,则被直接排出。
凌烬的银色鼻血流得更急了,耳朵里也开始溢出银色的光点。他整个人像是漏水的容器,不断有记忆碎片从七窍中逸散,化作点点银光,消散在凝固的空气中。
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
也许只有三息。
也许有一个时辰。
在时间静止的领域里,刻度失去了意义。
当最后一丝银色丝线从苏明月体内被抽离,凌烬掌心的七只眼睛缓缓闭合。光芒敛去,只剩下皮肤下微微发烫的纹路,以及掌心中央那只真眼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深邃了一些。
时间恢复流动。
灰雾继续翻涌,瘟核光芒明灭,断指的声音终于完整冲出喉咙:“——们得赶紧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