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华丽万端的云顶天宫,众妖魔的乐园,随着妖神的囚禁,日渐凋零衰败。金色的巨大锁链环绕着一座乌沉沉的宫殿,时不时传来凄厉的嘶吼声,也有妖魔大彻大悟或者赎清罪孽重见天日。在宫殿的最中央,无数细小的锁链盘绕成一个圆形的笼子,笼中一个美貌的女子抱膝而坐不声不响一动不动,若非偶尔蝶翼般颤动的羽睫,恐怕都要以为这只是一句美丽的雕像。
外围的锁链洒下的光幕微微颤动,渐渐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白衣墨发的修士缓步而来,明明是在暗无天日的囚牢,他却仿佛闲庭信步一般闲适洒然,他的到来本就是黑暗中的一道光。白子画默默的走近,看着囚笼中的紫衣少女,双手握上锁链,淡淡的白光从身上全来,锁链逐渐变得松软。
“好些了吗?”他问。
一室缄默。是的,他已经习惯了缄默。如今,他们之间只剩下相顾无言。从花千骨被封印,已经过去十年。他放弃了长留的身份,开始在世间行走,修持己身,行善积德。每隔三个月就会把积累的功德送到这里,以图缓解她的痛苦。功德是这世间最纯净的力量,没什么攻击力,却有着世间最强大的防御力、治愈力。
没有什么比人心更可怕,也没有什么比生灵发自灵魂的感激更加温暖治愈。
这个孩子从来怕黑,怕冷,怕孤单…
他又走神了,他自嘲的笑了笑,纵然不死不灭,他的心原来还是会苍老的。
在他就要习惯这种缄默的时候。
“你不必枉费心机,我不稀罕!”突然有了回答。
“我稀罕!”他又惊又喜。我有罪,我没有教导好你,这不仅是你的救赎,也是我的。
众生即缘法,万物皆禅机。
以往的他不懂,以为修士只要修为强大即可纵横天地逍遥自在,然而修仙者终究还不是仙,还在这万丈红尘之中,又怎能自欺欺人的遗世独立?
他起点太高,以至于看不到脚下的众生,看不到红尘中爱恨情仇一举一动早已编织了命运的网罗。
如今,他放下了所谓“第一仙”的孤高和淡漠,放下修士骨子里优越感,开始真正走近他眼中的众生。
为了方便修行,他改变了模样,化作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在红尘中了解众生的酸甜苦辣,渡人渡己。
当然,红尘是个听起来很美好,实际上很繁琐甚至索然无味的东西。比如,他一直以为修士在凡间只要动动手指头,斩妖除魔铲除宵小扶危济困就行,实不知人世间大部分劫难都是自找的。
果然是庸人自扰,自作孽不可活!
在经历了“从小比我差的小伙伴突然比我强,非要找点茬让他不痛快,看到他不痛快我就痛快….”钻牛角尖的倔头,“父母生了新宝宝,感觉再也不被爱了,好想揍弟弟”惹是生非的熊孩子;“苦大仇深玻璃心与挥金如土不知愁滋味的耿直千金之因为一句话而引发的相爱相杀”,到“一时气盛因为一个瞪眼儿造成互怼最后险些生死相搏的轻狂少年”….·
现在白子画正在耐心的劝解一个因为失恋而轻生的姑娘。那姑娘不过十五六岁,是个皮肤白皙眉目如画的美貌少女,抚过湿漉秀发的纤纤素手戴着一个精巧的金镯子,在这边陲之还能如此装扮想来家世非同一般。只是身上穿的却是青色的粗布麻衣,与之气质容貌很是不符。
是的,超凡脱俗谪仙般的白子画白上仙现在是彻底的沦入俗流了,还因此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衣食住行钗环首饰色泽质量只需瞟上一眼半眼便一清二楚。必要的时候甚至客串过当铺伙计。
自从白上仙入世以来,不少寺院佛堂香火大减···
对于上门找茬被白上仙从理论到拳头绝杀完败的一众秃驴而言,这可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少女被白子画从河中救起,此时浑身湿透又羞又怨,正在嘤嘤哭泣。
“我为他违逆父母,背弃家门。不顾危险餐风饮露来寻他?他为何对我如此狠心竟然另娶她人?全然不顾我一翻深情厚谊?当真如此冷酷无情当日为什么要救我…何不让我死了干净?”
白子画默默听着,手掐法诀少女衣服瞬间干燥。
又一个风月情仇的痴情少女,这世间从来少不了痴男怨女。
“他与你可有誓约,可许过诺言?”
少女愣了一下,低头沉思”没有!”想了想复又找回了底气,“若非对我有意,他为何舍身救我?你不知他为救我满身伤痕····这世上多少人对我甜言蜜语,可有谁真能为我舍命相救?”
白子画慢慢的安抚少女,他本就气质清华便是再大的火气的再多的仇怨对着他悲悯洞悉一切般的眼眸,也发作不出来了。他虽然改头换貌,但是一个人的气质总是改不了的。
在少女断断续续的诉说中,白子画大概知悉了事情的经过。
又一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千娇百媚的闺阁少女出门踏青路遇歹人,千钧一发之际少年侠客挺身相救。侠客重伤,少女将其藏入马车带回闺阁养伤,伤好了侠客自在高飞,少女却失落了一颗芳心。背弃父母的教诲偷出家门,辗转相寻;却只是一个自作多情的看客,红烛罗帐喜气洋洋那是别人的姻缘。
少女又气又愧,自己背弃家门有辱门风再无退路,却终落个自作多情形单影只!在侠客大喜的日子,激愤之下投河自尽。
白子画默默的听着,羽睫轻颤;沉默良久”若是还能回头,你可愿意?”
“回不去了。”少女凄然道,“我私出家门本想着与他做一对逍遥快活的侠侣,届时先斩后奏父母纵是不允,我便隐姓埋名夫唱妇随只做亲戚往来,也可在父母膝下承欢。我家虽非高门贵胄,却也是一方头脸人物,我如今回去也不能相认了。”
少女遭此打击,一腔爱恋早已化作冰冷,此时想起父母谆谆教导,兄弟姐妹骨肉亲情,不仅又羞又愧“我离家多日,贸然回去岂不令家门受辱,连累累姐妹蒙羞!不如死了干净。”
白子画叹了口气,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终究是太过年轻,年轻到以为事情总会如自己想象般的发展,未料后果的痛,便已经飞蛾扑火。
“你可愿入我仙门暂避风头?”
女子大喜,纵然不能正式入门,能见识仙家手段亦是三生有幸!更何况有仙门作为障眼法,世人只有羡慕的,再不会令家门蒙羞。日后也可回归家门安然度日。
“噗,你现在可以越来越向佛家发展了!”
声未落,人已到。一袭红衣,倾城绝艳的霓漫天倏忽而至。
“有什么差别呢!”白子画坦然而言。周身气息更加温纯,如果说以往的他是如冰如霜高不可攀,现在的他却让人如沐春风,真正已达上善若水的境界。
“你还在找他?”
“我需要一个答案!”
霓漫天没有再说话,白子画已然明了。囚神之后,霓漫天与白子画反而有几分惺惺相惜。
妖神的危机已经解除,长留白子画隐退,世尊摩严虽然捡回一条命,也早没了权欲之心;笙萧默在此危难之际被迫接任掌门之位。他本就是闲云野鹤的性子,恰逢长留元气尽失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索性关闭山门静心修炼。经此一事,留下来的不仅是忠贞之徒,也是精英之士,悟以往之不谏修持己身;也算是为长留留下了一脉生机。
蓬莱经此一战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仙道魁首,霓千丈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然而,当初东方彧卿之言到底在霓千丈心中留下了一根刺,蓬莱一度猜测纷纭,谢清安又一直生死不知杳无音信。渐渐的除了几个嫡亲师兄弟或许还在暗中追查当年的真相;谢清安已经是蓬莱的禁忌,渐渐被人淡忘。
霓漫天却始终不肯相信谢清安的死,时至今日再说他毫无嫌疑不过是自欺欺人,然而他若心存歹意,不仅蓬莱覆灭不过举手之劳,妖神祸乱又哪能轻易压制?
为什么突然失踪?到底是什么人?有没有苦衷?为什么潜入蓬莱?···诸般呵护,遗物般的三件礼物,是否有过不一般的心情?
霓漫天想,她需要一个答案,不管是好还是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