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启动了液压机,压力开始缓缓增加。同时,连接在测试块上的高精度传感器,开始將內部的应力分布和声发射信號,实时地传输到一旁的电脑屏幕上。
“你看屏幕。”韩立阳说道。
屏幕上,是一张材料內部的应力云图。秦峰看到,隨著压力的增加,材料內部並没有出现大范围的、均匀的应力集中区。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条细微的、顏色不断变化的线条,在材料內部隨机地、此起彼伏地出现又消失。
“这是『剪切带』。”韩立阳的声音带著一种对材料的深刻理解,“非晶合金在受压时,是通过在內部形成无数个纳米尺度的『剪切带』,来释放和传导应力的。每一条剪切带的產生,都相当於一次微观的、局部的『屈服』。无数次『屈服』匯集在一起,就构成了它宏观上的超高强度和韧性。”
“这是一种『柔性』的对抗,它不是在『硬抗』压力,而是在不断地通过內部结构的重构,来『卸掉』和『疏散』压力。”
他又调出了另一份文件,那是一系列复杂的曲线图。
“这是我了三个月时间,对上千个样品进行压力测试后,绘製出的『华夏一號』在不同压力梯度下的『动態应力鬆弛曲线』和『剪切带演化图』。”
“你的算法里,没有这些。你的算法所使用的,是传统的、基於胡克定律的线性弹性模型。但我们的材料,它的语言,是非线性的。”
韩立阳的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秦峰的脑海中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自己失败的根源。他一直在用一种僵硬的、过时的“语言”,去命令一种全新的、充满智慧的材料。他要求材料去“硬抗”,而材料的本性却是“疏导”。
他看著眼前这位平时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做实验的“同学”,第一次感受到了实验科学那种无可替代的、直指事物本质的力量。
“我明白了……”秦峰喃喃自语,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他没有多说一句感谢,而是立刻转身,快步冲回了自己的设计室。
回到电脑前,秦峰刪掉了之前所有的模型。他不再把材料当成一个被动的、各项同性的刚体,而是將韩立阳给他的那些宝贵的实验曲线数据,作为一个全新的、拥有最高优先级的“权重因子”,完整地植入到了他的优化算法之中。
他不再是单纯地让算法去寻找最“硬”的结构。
他给算法下达了一个全新的指令:寻找一种能最完美地“適配”和“引导”剪切带產生与演化的结构。
这是一个本质上的转变。从“对抗”设计,变成了“疏导”设计。
一整夜,秦峰都沉浸在与算法和数据的共舞之中。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设计室时,一个全新的、从未有过的螺旋桨模型,终於出现在屏幕上。
它不再是那些稜角分明、充满攻击性的怪异形状,而是呈现出一种优雅的、螺旋上升的柔和曲线,形似一只深海中的“鸚鵡螺”。它的每一个曲面,都完美地贴合了仿真计算中,高压水流作用下剪切带的演化路径。
秦峰立刻將其投入了流体动力学仿真。
结果,完美!
空泡效应几乎完全消失,推进效率比原始设计提升了整整30%!
他將这份凝聚了两种不同“语言”智慧的设计方案,打包发给了韩立阳。
片刻之后,韩立阳的回覆传了过来,只有两个字。
“漂亮。”
秦峰看著这两个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生產车间里,韩立阳那个正在指挥吊装作业的、忙碌而可靠的身影,心中充满了对这位务实派“同学”的由衷敬佩。
“新地平线”的年轻一代,在各自的赛道上,完成了一次最完美的“技术合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