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的冬天仍是一样的冷。园中的树木在寒风中也显得微微颤颤。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小怜小巧的耳朵冻的有些通红,她用力的揉搓着双手驱赶寒冷。已经有许久没过过这样的日子了。除了被贬为奴的那段时间,大多数时候她都过的锦衣玉食的日子。
她有些愣神的看着一片银装素裹的北齐皇宫。既陌生又熟悉。明明是一样的地方却生生上演着完全不同的事。那些本该自己熟知的人却又是如此陌生。
“小怜,你在哪里?”柔柔弱弱的声音透过清冷的空气传到她的耳边。
小怜有力的跺了跺脚,甩掉鞋上的雪,转身进了殿内。殿内只是微微有些暖气,宫里向来是捧高踩低的地方,入冬一来这南华宫的炭就没有给足过。宫人们似乎也忘了这么个地方和这个地方里住着的人。
“主子,外面下了好大的雪,不觉就看呆了。”小怜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如冬日园中的腊梅让人不觉夺目。
胡顺华眉头轻皱,容颜憔悴,声音轻轻细细道,“难为你陪本宫在此受这份活罪,你这颜色若是有幸能在陛下面前露脸,兴许有个好的出路。”
小怜赶忙上前一步,宽慰道,“主子说的是什么话,若不是您,小怜已是死人一个。这份大恩必是不敢忘的。”
“这南华宫位于皇宫最南侧,大半个月连个人影也没有,真是与冷宫无甚差别。”胡顺华说完,又是嘤嘤的哭出声来。
小怜叹了口气,这胡顺华本是胡太后的远亲,照理说进了宫多少能得些太后的抚照,却不想这位的性子这般唯唯诺诺,一点小事就哭哭啼啼,没事就爱伤春悲秋的。对着皇帝也总是哭丧着脸,终是被皇帝恼了。这期间胡太后也帮衬过一两次。而后也觉得是烂泥扶不上墙便也爱理不理。这没了帮衬,这个性子还不是被宫里的人欺负死。果不其然没多久又一次惹恼陛下,终是被迁到了人迹罕至的南华宫。不过也亏了这软性子,才在应错阳差下救了她一命。
“你看这天气,邺城从来不下雪的。可本宫一搬来这里便也下了起来。真真是雪上加霜。”胡顺华两眼通红,似是有道不完的委屈。
“主子,您要是还觉得冷,奴婢在去要些炭来。”小怜有些无可奈何道。
“小怜,你别去找不痛快。要给你前几次去早给了。我……我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了。”那滴滴泪花在眼中眨眨便落下,脸上泪迹般般,好似哭的没有尽头。
“好主子,你莫哭了,太医说您心思太重,又沾了寒气,这病才这般拖着。”
“你莫安慰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说完便更是一通伤心。
这几乎是每隔个两日便有这么一顿哭,小怜都有些见怪不怪的,心中也不免想着莫不是这胡顺华上辈子真是水做的,这跟纸片似的身体里怎么有这么多眼泪,哭也哭不干。
“主子你先去榻上躺会,奴婢在去试试。”没有足够的炭取暖,莫说胡顺华这个病人就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小怜踏着雪,迎面吹来的寒风让她不禁打了个哆嗦。她双手交叉环抱着双臂,人也微微缩起,想抑制住自己不停打颤的身躯。她恍惚想起自己刚醒来的时候,哭着喊着要见陛下,被当时正得宠的胡昭仪听见,差人打了三十大板,她犹然记得胡昭仪斜着眼,鄙夷的看着她,口里吐着狠毒的话,“不过是个贱婢,就这几分颜色也想肖想陛下,真真是不要脸至极。”
若不是胡顺华刚好经过看不得这样可怜的人,求了昭仪几句。她这条小命应该也就在那时交代出去了。
北齐的皇宫仍是这样的皇宫,这是她自小生活的地方,却是完全不同的人生。她以为就算回到这里她也应该是郑儿,可是她却一开始便是小怜。她没有在胡皇后身边长大,她只是后宫中一个很普通的宫女,仅此而已。她甚至见不到陛下。
她走的有些快。寒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但是她不能停下,她知道走的慢了那寒意更甚。在拐个弯经过南门就到了,小怜心中算着路程。不料转弯时却跟人撞个满怀。
“何人在宫内疾走,如此不懂规矩。”尖尖细细的声音厉声斥道。
小怜一惊,连忙跪下,“公公赎罪。奴婢是南华宫的宫女冯小怜,正前往……”小怜余光一扫有些愣住。这人她认得,这是高纬身边贴身的太监沈公公。
沈公公脸上含霜,出口的话就像是屋檐下的冰渣子似得,“大胆,说话吞吞吐吐,举止又如此没个规矩……”
还没等他说完,小怜就听到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平稳的似不带一丝情绪。“抬起头来。”
小怜此刻甚至能听到自己声如鼓锤的心跳声,她有些忐忑,缓缓的抬起头来。
平静如深海的眼神,看着她时像是看着一个物件,不带丝毫感情。“冯小怜?”
小怜立马低下头,轻声回道,“是。”
高纬像是在思考什么,许久没有动静。膝盖上的布料已被雪水浸湿,冰冷粘稠的让人难受。呼啸的冷风更是吹的身上一颤一颤。
突然小怜余光扫到一双精致绣着龙纹的鞋子缓缓走来,在她身边停顿了一下,轻笑了一声,“跪着吧。”
他已经走远,她仍然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