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润如玉,君子端方。颜路看着面前的师弟,有一瞬晃神。好在也就只有这么一瞬的晃神而已,他可不想让张良看出些什么端倪来。就着退后的步子又往旁边迈了一步,错开了彼此面对面的姿势。好似刻意划开的距离,又如同漫不经心的一个小小举动罢了,对双方和旁人都是无伤大雅,甚至不足挂齿。只是那个人是张良啊……颜路稍稍有些感到头疼。
颜路知道,张良对自己始终带着一丝丝执着,这原因倒是不难琢磨——如今的自己所拥有的心态,这是对方一直都百思不得其解的谜题之一;不过颜路本人倒也觉得没什么。只是既然引起了人家的兴趣,他也会不时冒出些恶趣味来,有时候看着师弟因此而陷入沉思之中,像是面对着天大的难题一般,如临大敌的模样常常把颜路逗笑。当然,他绝对不会当着本人的面就笑出来,又不是嫌日子太安逸了没事找麻烦。自家师弟的本事有多少,那颗脑袋瓜子里头究竟塞了多少计谋策略,颜路一点也不想知道——尤其是这些东西可能会发挥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他所求所盼,无非是大家都能够安好,岁月之安、人间之好,风轻云淡,如此便足够。
他记得张良曾有几次试探性地问过自己,对于那些过往事情,他到底是如何看待的。颜路见到对方很认真的神情外,又想起大师兄伏念也常常会露出担忧的表情,他就无所谓地笑笑,然后也认真地告诉对方,记不太清了。张良没有对这个答案表现出太过吃惊的模样,却也没有赞同。始终是不信的,不是么。
可是他是真的记不清了啊。那些原本以为会整整一生都烙刻在身心上的记忆,仿佛蜿蜒攀爬在灵魂上的丑陋伤疤,在时过经年之后,在时间的安抚下,一点一滴地如同往东逝去的流水,被留在了那个很久很久以前;或许也不是很久,只是岁月的洗涤让他拥有了一个错觉而已。你看,都过去了,为什么自己还要死死抓住不放?为何还要去攥紧?刺得他遍体鳞伤、伤得他本就没有痊愈的伤口再度鲜血淋漓,这难道就是他们所愿意看到的现实吗?
不用怕放不下,痛了,自然而然就放下了。或许现在,还是会看到那些伤疤裸露着,时不时地在夜半无人的时候,无声地痛哭着倾诉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可是那又如何呢?现在的他除了好好活下去之外,难道就是要让那些阴影不断不断折磨着自己吗?
不是没有过挣扎,也不是放弃了挣扎。颜路看着一直静静望着自己的张良,将保持在嘴角的弧度加大了一点。他不是孤独的一个人,现在的他,还有大师兄,还有张良,还有身后的小圣贤庄,更或者是……整个儒家。他是儒学的继承者,无关乎其他什么,他有着自己的使命;他有自己的等待,有自己的期待,更有现在的他要守候和保护的存在。
曾经垂死的人才能够明白,还能够呼吸是多么令人幸福;曾经失去的人才能知晓,守护是有多么得重要。
于是,他不会去在意或嫉妒大师兄的光芒有多么明亮,他要做的,就是在一旁帮助伏念打理好小圣贤庄;于是,他不会去在意或羡慕师弟的恣意和才能,他要做的,是保持沉默,是适时地对张良给予一点点支持和关心。
“并没有在想事情,只是在,发呆。”只此而已一如以往地用着旁人都已经听惯了的温润语调说着,颜路先一步转身错开和张良的对视,“倒是子房你……”这个时候不是在墨家那边吗?
“子羽被其他学生一起叫去玩了,良只是送子明回去而已。”张良走到颜路身边,缓缓回答他未问出口的疑惑。
原来如此,估摸着应该是子明来找对方帮忙的,毕竟墨家有重要嘱托过他们,莫要让那孩子单独外出。虽然桑海城之中仍旧暗潮汹涌,不过,或许是托那个什么蜃楼的福,最近倒迎来了难得太平的日子——墨家依旧在调养生息中,张良也是安安分分的,生活真是意外的美好。只是不知道这暴风雨前的宁静究竟可以持续多久。“师兄,良明明就是很乖。”
“……”你要是乖的话天底下还有谁不乖了?这天底下谁敢这么光明正大又大摇大摆地让反秦份子进入自家家门的。颜路偏过脸去瞥了一眼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师弟,默默地又将视线转回前方。不过他还是相信张良有完全的打算能够应对之后因此而衍生的麻烦。
跟张良讲这些,一定会被反驳得彻底,最明智的选择就是缄口不言。当然了,某一个情况除外,“莫非师兄不是这么认为的?”——只有一个情况,就是当对方硬是要跟你好好谈谈这个话题的时候,缄口不言也无法逃离对方给你部下的陷阱。颜路想起伏念曾说,子房倒是与你玩得最欢——这个师弟曾经可喜欢闹腾自己,虽然现在,两人之间愈加谦谦有礼,愈加得……疏远。有了秘密就会这样,所以他不会去在意。
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子房自是乖巧的师弟。”颜路无意识地用了更低柔的口吻,愣是让站在身旁的张良生生怔住。当对方的未被绑起的发丝随风蹭到自己脸上时,那阵酥麻的瘙痒感令他心中蓦然一动。他转过头,见那双眸子里头闪烁的璀璨是有多么夺人心神。“……长这么大了,还是会黏着师兄撒娇么?”颜路没有退开两人极其亲密的距离,只是顺势抬手拍拍张良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