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炎七月已流火，青鸾山中岁月长。”

望着帘外层层叠叠的翠影，我不自禁的低吟出声。

“蓝姑，你独自个神叨什么呢？”窸窸窣窣一阵珠帘响，小绿的半个大脑袋探了进来：“我刚去菜窖看了下，已经见底了，所以……”

“你休想打我的主意！”猛一个机灵，我赶紧把方才睡得松散的披肩紧了紧，并且牢牢抱住了自己的肩，抖擞起精神作反抗状。

“都做了这么多次了还扭捏！你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小绿原本笑嘻嘻的小圆脸倏忽拉长了一半，“高原红”也骤变为“草原绿”，这倒同她的名字很像。

颓然放下手臂，我想仰天长叹一声：“神啊，求你把小绿再塞回禹龙潭底西面第三个洞穴里吧！”

小绿是我从禹龙潭底的洞穴里拉出来的。当时我在禹龙潭里游泳，身边好多花花绿绿的鱼儿游来游去，我看上了其中一条全身透白，只有眼睛下面有一颗红痣的。我奋力地追啊追，跟着白鱼潜到潭底的时候，其时我已经差点背过气去了，但我仍想着在坚持一下——我肚子饿的利害，而白鱼显然是这潭子里最肥的也是游得最慢的。

就在我快得手的时候，白鱼一个“神龙摆尾”，眼看着我就要被鱼尾拍中毁容了，我赶紧奋力一蹬水，身子却没动。“啪”吃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白鱼一个回旋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我明显瞅见它眼睛下的那颗圆圆的红痣都要扁成月牙状了。

不记得这是不是我第一次吃瘪，反正我就是觉得一腔怨念没地发泄。整好发现始作俑者——一条长长的绿带子缠在自己的腰上。

我爬上岸，解下腰上的绿带子，本想把它扯个稀巴烂，才发现它是一条嵌着金线刺绣的丝绸。我觉得这可以充当一块不错的“遮羞布”。裹着映日莲叶子的这些日子里，我觉得甚多不变——虽然我在青鸾山连半个人影都没见。

拉啊拉，拉了许久，到最后我忍不住躺在了丝绸堆里。就在我寻思着是不是该想个方儿给这块绸布一个了断的时候，一个白乎乎的莹润的东西渐渐地浮上水面。

这就是我和小绿“孽缘”的开始。

原本我从禹龙潭边醒过来的时候，脑中是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自己姓谁名谁，芳龄几何，家人有何亲人，甚至不知自己为了赤身裸体躺在这里。

但是，环顾四周，我却清晰的记起了一个个的词：禹龙潭、青鸾山……

这和小绿醒过来的状况截然不同。

那时我正凑到小绿鼻子上方去闻她的鼻息，她却突然睁开了眼，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一圈，开始登徒子登徒子地乱叫。

叫了一阵后，她发现我始终坐怀不乱，就住了口疑惑的盯紧了我。

“你叫吧叫吧，叫破喉咙也没人来管你的……”我幽幽地吹了吹浮在杯子水面的映日莲花瓣。

……小绿愣了半晌，终于试着再次开口：“破喉咙……”

“噗……咳咳……”我终于掌不住一口茶喷了自己满裙子。

其实我原本是不想把小绿留在身边的，一个人在这青鸾山里待着，我并不觉得孤单。我每天至少有一半的时间是在找吃的填饱肚子，还有一半的时间是在睡觉，当然，偶尔我也会下到半山腰的展君祠里去淘好东西。

展君祠里有尊特别英俊的塑像，塑像前摆着个神龛，偶尔会有俊男靓女到祠里祭拜、相拥垂泪。我一般只是躲在神像背后的墙面的夹层里静静观看，待小情人儿收拾好情绪离开后就跳出来去抓神龛上的贡品。

小绿始终寸步不离的跟着我，这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困扰。最近展君祠的人越来越多，隔三差五就有一堆人，不似以往从春芽抽条到秋叶累累也就那么一对人儿出现在我望穿的秋水里。我不想让小绿知道展君祠的秘密——从某种程度上说，她是一个入侵者，我容得她在我身后亦步亦趋已经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了。

说到撑船，我又想起了一件令我极为困扰的事情。最近我的脑袋里总是时不时冒出很多很奇怪的想法。刚从禹龙潭边醒来的时候，我看什么都很惊奇，但是现在就算是突然有一群长发齐腰貌若天仙的美女在我眼前反弹琵琶踮足旋舞，我也会很淡定的拊掌而叹：赤炎开疆国主的惊鸾殿夜夜笙歌的都是此曲未必没有道理啊，曲是好曲，慷慨不悲而缠绵，舞是好舞，软款不媚反出尘。

但这些究竟从何而来？漫漫倦意袭来，我闭了闭眼，罢了，人生所有烦恼的来源大约是知道的太多，为毛知道太多，还不是想不开多问了自个儿几个为什么，然后又从某一或几个为什么引发出一连串的为什么，然后，本来幸福美满的人生就硬生生地被自己困在一团乱麻里了。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连抬眼都很吃力，更别提双腿双脚了。

小绿跪在我的身前，双眸盈盈的盯着我。

都说人之将死，其心也善。

我有气无力的对小绿说：“我死了之后，我所有的一切都归你了。包括洞穴东面卖着的一坛子梦灵花蜜。我还有一件宝贝，想必你这几天也见了的，就是我腰间的那颗“魂归”，它叫“魂归”。那颗珠子的妙处不光是晚间能照亮，有时，你还能从里面看到另外一个世界。唉，这个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你就拿它权当个火折子吧。我救了你的命，又送你这么多好东西，作为回报，你把我埋在我禹龙潭边第三颗扶桑树下好吗？我身上的这身衣服，虽然说是从你那里分来的，好歹给我留着吧，不是我喜欢，这绿油油的颜色腻得很，同我这清新脱俗的颜其实挺不配，但我就是还抱着点幻念，念着哪天我要是能重活过来，那时候青鸾山未必能有现在这般宁静了，若赤裸裸的见着别的什么人，我不是又得一头撞死过去吗……”

若自禹龙潭边清醒算做我这一辈子的伊始的话，那么本姑娘今天所说的话占了我这辈子所有语言的百分之九十九。

我没想到，人之将死，其言也多，这般絮絮叨叨同我平时的高冷范其实很不搭。

我讨厌这样。

小绿一眼不发地盯着我，突然，眼眸一亮，转身跑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的消失，逆流而上的悲伤涌上心头，再也压不住了。努力的眨眨眼，却是一滴眼泪也掉不下来。

这情这景，如斯熟悉？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小绿的怀里。

小绿快活的眨眨眼：蓝姑，你终于醒过来了！快点谢谢小绿吧。

蓝姑？

小绿？

我一头雾水。

“对了，蓝姑是你，我给你取的名字，小绿是我的名字。怎么样？不赖吧？”小绿兴奋的一跃而起。扑通，我听见自己脑袋砸在绿松石上的声音，再次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