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大院内,所有人尽皆拜倒,甚至有人五体投地,唯有德庆班众人仍旧挺立。
转瞬间,在十几人簇拥之下,一个瘦削男子千呼万唤始出来,下跪众人纳头便拜,磕头如捣蒜一般。
那瘦削男子自然便是教主刘文兴。这刘文兴身后并排站着三个中年女子,是他的正妻苏夫人以及两个姨太太吉夫人和李夫人。
林子云打量刘文兴一番,只见那刘文兴半寸来长的头发,根根乌黑挺立,额头光亮照人宛似被人把玩过的铁胆,双目圆鼓犹似电灯泡,却又半开半闭,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双颧骨凸出,鹰钩鼻子旁法令纹深刻,嘴唇极薄微微发紫,嘴角下耷,身着对襟立领丝绸马褂,如此盛夏肩上还搭着一条红色围巾。
但见那刘文兴昂首挺胸,傲视群雄一般,双目仍旧半睁半闭,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众兄弟平身。”众人齐声呐喊:“多谢刘教主英明,四海之内皆兄弟!”满院人这才纷纷起身,却没有一个人敢伸手掸一掸身上的尘土,倒有人伸手拭去眼中的热泪。
这一下直教林子云毛骨悚然,登时呆立在那里。梅若仙见状,似有不屑地白了林子云一眼。
此时,刘文兴身畔一绿衣喽啰正在给他扇扇子,见德庆班众人不跪,登时火了起来,右手一甩合起折扇,以折扇指着德庆班众人道:“尔等好大的胆!尔等可知道这是谁?这是龙兴圣教在世活神仙刘教主,教中弟兄入教多年都不曾一见,今天尔等见到了那是尔等爹妈屡世修来的福分,竟然还不跪!”说话之时,浑身抖动,头顶上的中分头发犹似触电一般。
林子云凛然道:“十七年前,孙文先生就职临时大总统,便已昭告天下废除跪拜之礼。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让我们跪?”
只见刘文兴双眼依旧半睁半闭,嘴依旧撇着。旁边的喽啰用手捋了一下头发,骂道:“无礼!他孙文能和我们刘教主比么?”这一句嚷得回声阵阵,青筋暴起。
林子云道:“袁世凯称帝受人跪拜最终郁郁而终,你们是想怎样?任何人再想当皇帝,想□□,那就是和四万万中华儿女过不去!”
那绿衣喽啰骂道:“小瘪犊子我看你今天是够了!”
这时林子云突然大义凛然地唱起北洋政府的国歌《卿云歌》:
“卿云烂兮,糺缦缦兮,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梅若仙见状,连向曹林轩使眼色,德庆班众人与林子云共同唱起《卿云歌》来。饶是龙兴庙飞扬跋扈,面对德庆班如此大义凛然地高唱国歌,倒也不敢造次。
林子云道:“中华民国,五族共和!孙文先生临终遗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革命志士流的血不能白流!”
梅若仙只好带着德庆班众人高喊:“说得好!不能白流!”
那绿衣喽啰伸手要打将过去,刘文兴却微微一挥手,绿衣喽啰当即灰溜溜地撤到后面。
刘文兴笑道:“这位小兄弟说得好!没关系,不知者不怪,咱们龙兴圣教也是中华民国治下的宗教,也讲民主。是以下跪是要发自内心的,不是强迫的。你们可以问问教中众兄弟,我刘文兴何曾逼过他们?”
众绿衣教徒齐声呐喊:“没有!”
留完形续道:“四海之内皆兄弟,能来的,都是兄弟。明天婚宴上好好唱!”说到“唱”字时,右手还做了个挥拳的手势。又道:“咱们到前厅看看薛恒多去。”话音刚落,众人围过来有的扇风,有的搀扶,护送他往前厅去也。
众人走后,空余德庆班众人仍在后院戏台旁。
梅若仙道对林子云道:“你这下有可能闯了大祸,如果那刘文兴不计较还好,若是计较起来,今晚咱们都得被剁成肉酱。”林子云道:“无所谓,有何种手段教他们冲我一个人来!反正我终究是不想活了。”
梅若仙道:“你不活别人还想活呢,我帮中这么多弟兄深入虎穴帮你,最后你一句不想活了便想了事,你倒是死了,我怎么办?!”
林子云道:“是我该死,连累了贵帮。梅帮主若是觉得吃亏,烦请现在便撤出吧。”
梅若仙小嘴一撅,微微一笑,道:“你想如此简单便将我甩掉,可没那么容易。你既然与本姑娘扯在一起,那便再也拆不开了。”
曹林轩听得此处,不禁失笑,道:“好了好了,二位不必吵了。”
梅若仙问道:“那你明天打算怎么办?”
林子云道:“抢啊!”
梅若仙道:“你就知道胡来!明天这样,新婚仪式之后,宴席上人来人往,一定很混乱,你趁乱将那姑娘叫来,换上德庆班的行头混出薛府,院外面有通臂猿猴和赤尻马猴接应,直接将她送到城外,龙兴圣教便再也找不到她了。”
林子云道:“那她要是不跟我走呢?”
梅若仙道:“那就是你没本事了,怨不得旁人!苏东坡词曰:‘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一根筋谁也救不了你!我倒是怎么也没看出来人家喜欢你,你竟然就敢抢婚!”
林子云道:“我就是喜欢她,她喜不喜欢我无所谓!”
梅若仙“哼”了一声便不再理他。
直待到当天傍晚,薛家从关内请来的名角悉数到来。唱京戏的马连良、裘盛戎,说相声的周德山、马德禄,以及一个上海女歌星。曹林轩与众名角寒暄几句,说的都是艺人走江湖的行话,林子云几乎听不懂,只是隐约觉得众艺人对龙兴庙有些许不满。梅若仙行走江湖统领一个帮派,黑话倒是懂的,但艺人们谈论作艺之事,也不是很明白。
众人又聊得一会,忽然哈哈大笑,笑得酣畅淋漓。最后,众艺人意见达成一致,互相拱手道谢,便只等次日演出开始要给龙兴庙一个大大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