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云随楚君卿走进一家西餐厅，但见屋子里满是高鼻深目的洋人。林子云学过一些洋文，闻得他们有人说着自家的银行就要在奉天落成，有人念叨着自家的货物要从海路运到奉天，又有人说北市场某院子新来了一个姑娘很是不错而且对洋人有优惠价格……他们每个人看起来满脸绅士风度，吃起东西来狼吞虎咽却很是残暴。在这众多洋人中，还有一些黄种人，乍一看炎黄子孙的面庞，其实是天照大神的子孙，骨子里散发出一种令人恐惧的狼性。

楚君卿点了两份牛排，两份罗宋汤。林子云摆弄起桌子上的刀叉，不屑地说道:“虽说洋人的宪政制度和科学技术领先我们，但是吃饭太野蛮了。刀和叉，分明是伤人的利器，十八班兵器里有名有号的，居然叉着食物，往嘴里塞。”

楚君卿不禁莞尔:“日本古学东土，后学西洋，这才有了如今的船坚炮利。咱们炎黄子孙其实也要不断接受西洋文明，咱就说吃。比如辣椒就不是咱中华土产，用到中华料理，不也如虎添翼？”

说着，服务生把牛排上来，林子云望着劈啪作响的牛排，又抬头看着楚君卿道:“我可没钱啊。”

楚君卿道:“知道林大少爷最近手头不太宽绰，这顿就算小女子做东了！”

林子云道:“看你表面上像个刁蛮公主，接触起来到是个纯爷们啊。”楚君卿道:“哈哈，我请你吃饭，主要就是因为崇拜你那一身英雄气概。”林子云在这一瞬，神情有些恍惚，竟然有一种绿林好汉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酣畅之感，短暂地从被开除的阴影中逃离出来。他今年来一系列行为都被看做是疯子，甚至有人说他是义和团再世。如今终于有人对他大加赞赏，不禁有一些飘飘欲仙。

林子云突然对自己这仅有一天同学缘分的同学感起兴趣，问道:“你是奉天本地人么？”楚君卿道:“没错，我就是奉天人。据说祖上是明朝的一个守城的将军，在清军入关的时候变节投敌，带领清军屠杀汉人，也就是大家常说的汉奸。后来被顺治皇帝派回盛京为老罕王守陵，便世代居住在这片黑土地上。由于祖上不是很光彩，连累那么多同族兄弟惨遭屠杀，是以家父最痛恨的便是汉奸。如今家父只要听说是爱国志士，必要赠些祖辈传下的财产。他经常说这些祖产都是不义之财，赠给爱国志士算是替祖先赎罪了。”

这番话听得林子云血脉贲张，顿觉自己这二十年没有白活。

楚君卿道:“从来没和人说过这么多家里的事，不知怎地一见到你，这话匣子却打开了。别光我说了，说说你吧。”

林子云脸一红，居然结巴起来:“我……我家里太一般了。我家是城边皇姑屯的，祖祖辈辈也没有个当官的，也有人吹过什么祖上是豹子头林冲的后人，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历史上有没有林冲这号人呢。”

楚君卿听罢哈哈大笑，林子云续道:“小时候家里让我读私塾准备将来中个举人，其实我爹娘哪知道生我那年科举都停了三年了。还没长桌子高呢，就闹了共和了，皇上都没了，还举人呢！我爹娘总希望我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曾经有一个镖师路过我家，我就跟他学过几招拳法，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拳。”

楚君卿道：“你说得真好玩。你练过武功，是不是很厉害？”

林子云道：“我虽然练过，但还从来没和人交过手。每次我摆个把式，就把人家吓跑了。”

楚君卿道：“也许很多武林高手都是这样出来的。”楚君卿正笑着，突然叹了口气，问道：“那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林子云叹道：“先在奉天待着，没脸回家见我父母了。陈先生昨天跟我说，他的公司有些差事给我做，算是聊以糊口吧，走一步算一步。”

楚君卿道：“陈先生博学多闻、思想进步，你也算荣幸了，那么容易就到陈先生的公司工作，或许很多人都羡慕不来呢。”

林子云笑道：“净会挑人爱听的说！”

二人聊得正酣，便闻得门口服务生与一人吵嚷起来。

“看你穿得人模狗样，敢情是个臭叫花子。赶紧掏钱，这是洋人开的餐馆，想吃霸王餐，你可找错地方了！”

“你他娘的是不是中国人啊？洋人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痛快拿钱，不然拿命！”

“假洋鬼子你神气什么，老子没钱！”

“没钱看打，哥几个抄家伙！”

楚君卿道：“你不是好练过么？咱们看看去吧。”

林子云听得兴起，笑道：“咱们去给那吃霸王餐的义士加把劲去。”二人走到餐厅门口，但见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身着白色西装，身材高挑，被四五个持西洋菜刀的厨子团团围住。那男子双腿微微弯曲，突然纵身，踏着一个厨子的肩膀翻了个筋斗，双手落地，双脚一劈，正将两名厨子迎面踢倒。倒地的两名厨子捂着脸，满地打滚，哭嚎惨叫震天动地，西洋菜刀早已不知去向。剩下两名厨子吓得颤颤巍巍，不敢上前。

适才倒地的两个厨子，每人抄起一把椅子砸向那白衣人。白衣人双手画圆，化解了椅子投掷来的力道，那两把椅子随着如飞龙一般的韵律，改了方向，将对峙的另两个厨子砸出了老远。椅子摔得稀碎，木屑砸到一些前来吃饭的洋人，吓得洋人钻到了桌子下。

后厨里陆续出来一些援兵，一共四十余人将那白衣人围得密不透风。这时，警察已经赶到。林子云和楚君卿清晰地看见宋仕和带领一些人赶到了西餐厅。一个厨子见警察来了，突然来了劲头，一拳打向白衣人的脸上，白衣人侧身闪过，那厨子顺着自己拳头的方向摔了出去，正砸在宋仕和身上。宋仕和骂骂咧咧地推开厨子，站起身来，白衣人早已不知去向。宋仕和道：“看来咱爷们今天是遇到高手了！”一名小警察问道：“队长，闹事的人跑了，咱们怎么交差啊？得罪了德国人，咱下个月烟钱可就没了。”宋仕和道：“贼人有一句话叫贼不走空，咱们巡捕也一样，空手怎么回去交差？”宋仕和揉了揉刚刚被砸得模模糊糊的双眼，余光突然看见了林子云和楚君卿。

宋仕和嘴一撇，笑道：“兄弟们，有东西交差了。把奉京大学那俩小子给我带走！”

小警察问道：“队长，您不怕奉京大学那常樾国先生找你爹了？”

宋仕和道：“那老头子现在在东京呢，不用怕他！兄弟们，动手！”

十余个警察冲了过来，将林子云和楚君卿团团围住。

林子云摆开架势，扎下马步，叫道：“学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和人过过招，今天正好试试！楚君卿同学，今天让你开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