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南道:“林公子暂且不要激动,楚某且向你介绍一下我们楚家的情况。我们楚家是大户人家,我过去曾在北京……哦,前些日子刚刚改成北平……曾在北平做官,四月的时候由于政局动荡,楚某便辞官不做,告老还乡,便举家迁回奉天做些生意,是以又兼任商会会长。虽赋闲在家,但官场上毕竟还有些许交情。我的大儿子在哈尔滨警局当差,大女儿远嫁上海青帮,现如今只剩君卿这一个小女儿了,更不能随随便便就将她嫁了。”
林子云道:“不能随随便便嫁了?楚叔叔,如果晚辈没记错的话,晚辈这一身的伤,便是拜您这段不随便的亲事所赐吧?”
楚天南笑道:“薛家的事是被胁迫,诚然楚某做事却有不妥。那薛毅虽然出身邪魔外道,那也是一表人才,文武双全。”
林子云听他如此夸赞薛毅,顺带贬低自己,直气得三尸神暴跳,强压怒火说道:“你说这些都没用。现如今已是民国,君卿也是新女性,不再是你们政治的祭品。我劝楚叔叔不要这般看我不起,我家虽不是名门,但我本人决计不比名门子弟差!”
楚天南叹道:“楚某真不是看不起林公子,楚某也深知英雄不问出身。我知道你再努力也不能将令尊努力成将军。但我这小女儿出身名门,你起码得是大学毕业吧?楚某不求你是牛津、哈佛,也不求你是燕大还是东大,这奉京大学你也得读完了吧。不然我那些曾经的同僚问起,我未来的女婿是何许人也,教我怎生说得出口?”
楚天南如是说,直教林子云瞬间没了底气,望着窗外暴雨肆虐,雨滴疯狂地打在玻璃之上。林子云无奈只得叹了口气,冷冷地道:“楚叔叔这其中有误会,我林子云向你保证,有朝一日,一定回重返奉京大学!”
楚天南听完不屑地道:“有朝一日是何时?到时候你七老八十了才回大学,我女儿也等你等到人老珠黄不成?”
林子云道:“三年,请楚叔叔给我三年时间,就三年。”
楚天南到:“好,如今是民国十七年,我再宽限你一年,到民国廿一年。如果民国廿一年,你还没回奉京大学,楚某便将君卿许配给旁人。”
林子云道:“那便一言为定,到时我若是真的回到奉京大学上课,请您一定要守信约。”
楚天南到:“那是自然会守信约。今日话说至此,我便走了。”说罢楚天南起身要走,突然回头正色道:“再有一事,那个当天替你出头的姑娘,请你们最好把关系撇清,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对你是什么意思。”
楚天南说完便往病房门外走,好巧不巧地便遇见梅若仙拿着食盒正走进来。楚天南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林子云一眼,“哼”了一声便拂袖而去。
梅若仙仍旧穿着那身学生制服,扎着双马尾,打开食盒,将一盘烧鸡摆在桌子上,说道:“吃吧吃吧,他们婚礼之前,咱们在一起时,你最爱吃这种烧鸡了,我差通臂猿猴他们天天去买来的。”
林子云道:“谢谢你如此费心,再过一个星期,待我伤势痊愈,便要离开盘山县回奉天去了。”
梅若仙不舍道:“你这傻蛋,便这么急着走。”说到此处,不由得连声叹息,“求你件事,你走当天,带着你的楚姑娘,到破庙来一趟好不好,你我相识一场,下次见面却又不知何年何月了,我要好好为你践行。”
“我来盘山县这些日子,多亏有你照应,”林子云说到此处,笑意涌上脸颊,“经历了一番生死,才知真正的朋友是什么。你在薛家的人工湖里救过我,在戏台上又舍命救我,如此深情厚谊,我林子云这辈子便也报答不完。”
梅若仙眼中泛着泪光,笑道:“你真讨厌,害得我当那么多人的面哭了起来,丢死人了。”林子云道:“那有什么的,你毕竟是个女孩子么。其实你穿女装很漂亮的,没有必要总是把自己打扮得像个男人一般。”
梅若仙笑道:“要你管我,我走了。看得出那个楚会长挺讨厌我的,这个星期我不来了,你记得你刚到破庙见到我那天答应过我什么。”
林子云回想那日与梅若仙初识之时,确实曾答应过梅若仙事成之后答应她一个条件,便问道:“我确实说过事成之后答应你一个条件,你说是什么条件?”梅若仙微微一笑,道:“现在还不能说,你先欠着吧。”说罢转身出去。
梅若仙走出房门,见楚君卿一直在门外未曾进屋。梅若仙问道:“楚姑娘怎么不进去呢?”
楚君卿礼貌地笑道:“我见你们正在说话,似乎不便打扰。”梅若仙笑道:“哪有哪有,你们才是一家人么,是我多有打扰。看得出你们也不是很喜欢我,这些日子我不会再来了,但你们临走时,烦请到我那里来一趟。我与林子云毕竟朋友一场,算是为他践行。”
楚君卿道:“我们没人讨厌你,你为子云出生入死,感谢尚来不及。放心,我们一定会去的。”梅若仙笑道:“多谢你们不讨厌我,我这便走了,照顾好林子云,看得出他为你可以牺牲一切,千万不要负他。”梅若仙说罢扭头便走,疾奔而出,来时打的伞却都忘在了病房之中。
骤雨初歇,拨云见日,阳光自万里层云丛中射下,一股热气自大地复苏,蒸腾而起,将刚刚凉爽下来的天气再次点燃。
梅若仙狂奔不已,直至跑到一个无人之所,累得瘫倒在地,确认四下无人之后,坐在地上抱着双膝大哭起来,声泪俱下,直教飞过的燕子动容,绕其三匝,不住悲啼。
俄而夕阳西下,梅若仙红肿着双目,不愿被手下人看见自己刚刚哭过,兀自呆坐于斯。
又过了少顷,梅若仙站起身来,拂却周身尘埃,拭去满面泪痕,叹道:
“回收凉云暮叶,黄昏无限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