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32 铱牵着你的手离开地狱
我已经忘记了我与主人是如何结束我们的对话的,在令人安心的沉默中,我耐心地等待着注定要来爱我的人。我在心中默默估算着她的行程,如果她挑选的是最近的路,那么此刻她大约应该已经到达紫色的安特诺尔环。
我该用怎样的表情迎接她呢?我是否应该卸下为见主人而备的盛装,用平时丑陋可憎的样子来面对她?我该对她说什么呢?她是怎样的人?她会怎样看我?她是会像履行职责那样例行公事地关心我,还是会发自本心地温暖我呢?
主人在王座上低低地笑起来,他捏了捏我攥紧的拳头:“想不到你也会紧张?”这句话让我想起了从前,我笑了笑:“是人自然都会紧张。不过很久很久以前,徕笙他还在的时候,我好像还真的从未紧张过。”“他就这么能让你安心?”“也许吧,”我含糊答道,想了想,又扯出个笑来,“其实很有可能是因为我是徕笙带大的,而徕笙,你知道的,他没有表情,所以我也学不会正常人的喜怒哀乐吧。”
那种让人潸然泪下的疼痛,也许在我脸上就撕裂开了一个惨白的笑容;那种让人笑逐颜开的快乐,也许在我脸上就敷衍出了一抹浅淡的扬唇。我不是不懂得感受,我也曾有过撕心裂肺的痛苦,也曾有过潜滋暗长的喜悦,我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虽然从未被这个世界接纳。
只有徕笙接纳我。
想起徕笙,也许我的眼中闪过一丝哀戚与怀恋,主人又笑起来。那笑容高高在上,是只有将人控于股掌的上位者才有的睥睨与不屑。是的,他是死神,他掌握着最宝贵的性命。我灵光一闪,想自己在人世遍寻百年求而不得,却是忘了问问最可能知情的神。“主人,你知道……徕笙在哪吗?”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主人淡定地点点头。“在哪?”我的心狂跳起来,此刻是我生平最最紧张。“不告诉你。”他的眼睛亮闪闪的,满是恶作剧得逞的愉悦笑意。我克制着殴打神祗的冲动,不死心地问:“他在不在你这?”“不在。”他郑重地摇摇头。那么至少他还没有死,或者他已经转生了。那样也好,只要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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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知晓了一切,终于明白主人不屑的笑容里包裹的真相以及他说徕笙不在地狱的深意,我才明白自己当时的天真与悲哀。
明明这个世界用疼痛养育我,教导我不要相信美好与幸福,我却仍固执地追逐奔赴,本能地构想最一厢情愿的喜剧。
我真是无药可救。
然而当时什么也不明白的我,又是何等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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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来了么?你怎么还不来?你会带我离开么?你会像很久以前的徕笙那样,牵着我的手向前走,带我离开黑暗的恐惧与无边的孤独么?你会不会嫌弃我?你可不可以珍视我?
无论如何此刻你还是一个陌生人。最后我放下头发,刘海遮住眼睛,暗藏一个戒备的姿态。
大殿的门开了。
那厚实沉重、花纹繁复的门静静咧出一丝笑意,随着笑容的扩大,在喜悦的极致与尽头我看见了你。
仿佛有谁在我钝重僵木的身体中一点点注入鲜活,我锈蚀的大脑渐渐苏醒,呆板的灵魂慢慢复活,我察觉心底有一颗小小的种子,慢慢慢慢抽出柔嫩的芽。绿色,这样美好的颜色,在我黑白灰三色的世界里奢侈如同梦幻。然而此刻它如此真实。我有一种奇怪的、哽咽的冲动,因为我明白今后会有很多美好,不再是我的奢求。
我望着她,她栗色的卷发看起来细而柔软,白皙而圣洁的面容诉说着柔和,漆黑的微扬的眉却昭示着执着,视线沿着她弧线美好的鼻尖滑落到她花瓣般娇艳的唇,她那么美丽。高挑而又秀丽,处处彰显着有资格在阳光下生存的人的健康与自信,令我如此羡慕。
最后,我凝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眼中有经历了太多而锻炼出的睿智与沧桑,但更多的是好奇、惊喜、久别重逢般的亲切。我在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那个瘦小、惨白、神经质的女孩,她那么迷惑、惊讶、羡慕又胆怯。
她看起来有些熟悉。是的,眼前秀丽的女子形象与记忆中几个模糊的影子重叠起来,我记得我见过她。在那家名叫“鸾栖”的酒吧,在奇迹大道,在数次匆匆的擦肩。彼时我们不过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谁也不曾预见在不久的将来——抑或是很久以前早已——成为对方生命中深深的纠葛与羁绊。
我的夙愿终于实现,此刻爱我的人就在眼前,而我爱的神与我签订了契约,赐给我继续爱他的权利。
我似乎忘了问我的主人,选择她来实现我愿望的原因,也许这个女子和我有着往昔的牵连,不过我并不在意自己的过去。我只在乎此刻的幸福。
我迎着她走去,她也向我走来。最后我们停在对方触手可及的距离,我们的身影重叠,我们的微笑重叠,我们的眼神重叠,我们的人生轨迹重叠。
她比我高不少,我抬头仰望着她,看她甜美的笑容放大,向我伸出手:“你好,我叫林晞,很高兴认识你。”我咽了口唾沫,有些生涩地握住她的手,“我叫颜铱,我也……很高兴。”“我们走吧。”“嗯。”
牵着她的手离开地狱,我想,徕笙看到的话,一定会很高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