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晴缺,枫未染,十五夜月。
离喧嚣的夏祭结束已有些时日,此时的蝉声也不再铺天盖地,岚山的枫叶在八月里变成了深沉的墨绿色。
未来扶着腮,趴在窗前痴痴地看着庭院一角的曼殊沙华,阳光点染大片嫣红的绚烂,这传说中秋之彼岸的冥界之花,在晨风中极致妖娆地摇曳。
身后有位不懂事的侍女悄声说着,这花不吉利,藩主大人为何命人在此栽种,尽管是风间殿提请,大人完全可以不必理会这种无理的要求的……
此侍女名为阿幸,本是来宅邸做清扫工作的,最近被遣派来负责照顾未来的日常起居,也一并看管她的人身自由。
若她偷跑,阿幸则会受到藩属的责罚,连累旁人这种事,她做不出,不过是变相的软禁而已,这点手段她早在多年前就有觉悟了。
对于阿幸的碎语,未来是没心思听,闲的发慌的神思晃啊晃,恍惚想起的还是那天清晨,某个家伙的低沉声音一直占据着她的脑海,如海潮般来回侵袭过心岸,无声无息的柔和。
比起温柔无比的期许,她更想听到恶声恶气的命令。
无缘无故那么深情专注干嘛,又不是他未婚妻,也不是什么什么的……
这一定是恶魔的诡计,故意惩罚她,嘲笑她在莫名其妙的发傻。
但是……那温柔坚定的眼神也装得那么像,是不是有点太敬业这一场惩罚游戏?
她闭上眼,那一瞬间的画面,那一刹那的细微感动,却是历历在目,真切地流过视野,连同彼时的芬芳也一并留下……
真是……见、鬼、了。
难道真如他所笃定的,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他的事……
比如那些彼岸花,三途河边忘川彼岸的接引之花,花开一千年,叶落一千年,花叶两不相见,花语悲伤回忆,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是背负了太多的思念与期许。
她明白,这花是为他悲痛生死相隔于亡故未婚妻的祭奠,原来是一场苦恋的痴情。
她想她是变了吗?竟然开始怀疑此前她一直认定的事实,风间千景明明就是一个坏蛋啊……
“未来小姐,该练字了。”
被阿幸的提醒打断了思绪,未来有些感激地点点头,执起毛笔一笔一划像模像样地描摹,第一次留心某人的字竟意外的好看,行云流水,刚劲纵逸,像是一勾一勒人生岁月的流转腾挪,每一笔藏匿着有关他的回忆,太过隐秘,却那般自然巧妙地连接在一起。
相逢汇聚后柔软地流淌过她的心底深处……
这些日子的接触,阿幸发觉这位姑娘极易相处,乖顺懂事,性格出奇的随和,从未见她生气,甚至经常帮着做家务,也会同她开些玩笑话的逗弄,既不给她添麻烦,更不会给她出难题。
只是偶尔坐在某处发呆时,眼神直直的空漠,像总有心事的沉默绵长。
毕竟……被软禁了。
要说这背后的始作俑者,风间殿总是高人一等的神祗姿态,在藩主大人面前也丝毫不敛的傲然神气,相貌更是让女子都心旌摇曳的诱惑,但藩属谁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传说中的鬼族,即便是替本藩效力,亦是不驯的可怕存在。
这正是阿幸的内心写照,被委派这份工作的时候她也是后怕的,生怕姑娘有个闪失——闪没了人,那她的下场不敢想象。
好在一切相安无事的平和,她只期盼工作能早早结束,此时她估摸着该传唤姑娘用午膳了,遂抬脚进屋,“未来小姐……”
突然撞见那位鬼族首领柔和而安然的神情,和先前在藩邸内所见的狂傲不羁,简直判若两人,现在他眼里少了一丝傲慢,添了一丝愠怒的宠溺,这在阿幸看来是怪事一件,从未见过这样的风间殿,温柔得不像话。
只不过这份温柔让所有女人望而却步,无福消受,只专属他怀里那位姑娘一人,而已。
目光扫过那些和纸,墨色平仄撇捺间歪歪扭扭模仿他的笔势,像谁荒谬可笑的证据,风间有些无奈又莫名的心情好,他单手托起腮,侧目凝望怀里熟睡的未来许久,听闻阿幸的呼唤才飞速地抬眼,剜去一道凌人寒光,惊觉自己连来者的脚步声也未察觉。
不由好笑地勾起一边唇角,这是跟某女呆太久,感染了蠢女人的迟钝气韵?
阿幸原本还想跟未来告别一番,但风间明显一副‘谁吵醒她谁就死’的气场,浑身上下透着不得靠近与违抗的森寒,骇得阿幸打完冷颤后速速同天雾打过招呼,回藩邸复命去了。
只有一点死活让她想不明白的是,那位姑娘怎么敢睡得如此安稳。
未来不仅睡得安稳,睡着睡着觉得好热,像抱着一个大火炉,于是嫌恶地推开这炉子,翻过身继续睡,过一会又厚着脸皮粘过去,蹭蹭小脸,吧唧嘴巴,俨然一只没良心的猫咪。
一侧的风间望她许久,忽而有些舍不得,舍不得她有天不在自己的身边,总是动不动流露出隔世经年的眼神,她的清绝一开始就带了冷,那般俏皮地对他卖乖,说着利用的借口,最后她还是会头也不回地狠心离开。
以亲密关系绑了她在身边,她却不要,把她强要了禁锢在身边,他也不忍。
不禁伤神,看彼岸花开恣意烂漫,这般期冀花香的魔力能唤醒她沉睡记忆这种文艺的事,有天他风间千景也会做,又是荒唐事一件。
更荒唐的是看到少女在临摹他的笔迹时,心里是异常的欣喜,这段时日的烦闷也全部消散。
忽然,怀里的人睁开眼,愣住三秒后,大呼小叫地要离恶魔远点。
心跳一波三折,风间的脑门正生烟。
直至午后风乍起,未来还能嗅到那股烟火味,当然她的心情也很糟糕。
明明近一个月不见踪影的人,怎么睡个午觉醒来就抱那么紧?她不过是发表一下被软禁被侵犯的不满感想,结果惹毛这位恶魔大人把她踹到屋顶露台上,晾她独自在风中错愕。
蓦然有些后悔,这样搞砸,她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决定?
当初讨好他是为了回家,可惜家没回成,自己也险些陷进去,她笑自己是高兴得太早,太早寄予回到现代的美好人生。
不能回家的人生是有多糟糕呢……
抬眸看向这异世天地,和她新年初诣时在神社看到的一样,都是空旷的,荒芜的,好像她在这个世界就是这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