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雨,同且去,人生如旅。
阴沉沉的天幕好似泼了墨的和纸,没有一丝光亮,雷鸣声从层层雨云后闷闷地传来,半山笼在茫茫烟雨中,原本深沉的枫叶在这场初秋的雨水里勾勒几笔绯描的哀伤。
嘀嗒嘀嗒。
风间立在廊道上,望着雨线笔直地自檐沿一络络垂下,断开,又连上,无休无止的惆怅,原定的行程轨迹也在这场秋雨中暂时停搁,不知将是何预兆。
毫无预兆的是一抹熟悉的身影闯进视野,就像多年前闯进他生命里的一样,眉眼亦如初见时的懵懂冒失。
这一年的初秋,他在长廊这一端静默地望着雨幕,她在彼端伸手接住檐下的雨滴。
从昨晚活蹦乱跳的顽皮小猫,到今早格外安静的乖巧少女,风间心中一片薄凉。
看到她哪怕孤独面对黑暗也要义无反顾地折返回来时,他满心的欣喜到无措的不知所向。
结果绕来绕去还是开口闭口不离童子切,心底的一丝悦意又被浇个透凉。
所以明知她的目的是不言而喻的直白,为何还要有期待?只是因为她那一声利用借口而不惜违心的亲昵呼唤?
到头来,最荒谬可笑的不过是他而已……
收回思绪,风间缓步走过去,脸上是不动声色,“收拾一下,雨一停就出发。”
还在无聊看地上水花的未来藏不住一脸的兴奋,连忙回房间收拾行李,下楼后意外看到对方腰间佩戴的童子切,印象中似乎从未见过他带这把刀出门,只是她也无意去知晓答案。
“你可知我们这次要去什么地方?”
“听天雾说是広岛。”
“是安国寺之里的遗址,不久后即是千月的祭日。”
简单的对话间,风间微眯起眸子盯住少女的那张小脸,留意她的所有反应,而收获的除了点头微笑的自然平静,再无其他。
听着清晨的雨声渐细微,携着湿润泥土芬芳的风吹过廊檐下,他淡然道,“雨停了,走吧。”
雨后初晴。
清透的晨曦明亮而柔丽了延伸下山的小路,路旁开满了淡紫色的木槿花,花的香气漫过清新的空气,晕染了天空的蓝,树叶的绿,花瓣的紫,青色道服的青,血色眼眸的赤,织就一汇优美的颜色。
未来仰望头顶上空的彩虹,从天地的这一端延绵不断,像一座桥,尽头指向她的下一站——広岛。
彩虹下是她和他并肩走过这一切的浮光掠影,穿过清素冰冷的繁华,经久不会淘洗失色的温软时光。
如果时间可以倒退重新来过,未来绝对不会答应天雾去広岛,也绝对不会踏出岚山宅邸的大门一步……
真要追溯的话,应该是那年那天就不该进童子切的展厅。
那年是哪一年?2014年还是元治元年?
环顾四周荒山野岭的空寂,没有汽车,电车,甚至是单车,只有左右脚来回拖着越来越沉重的步子的无力,内心也是凄凉一片。
从京都到広岛,这几天连续翻山越岭跋山涉水的艰难,已然让她的体力严重吃不消,更没有食欲吃那干巴巴的食物,看一眼就噎住了。
要说到最关键的晚上住宿问题,两人这一路,等于陌路相逢。
一开始,她天真地以为,这大抵不过是一趟出游,即便没有交通工具的便捷,也不该是渺无人烟的险恶。
万万想不到的是,第一次,睡在了深野山洞里。
躺在寒气逼人的石头上,听着木头烧得噼啪的声音低徊,倏而一些细微的窸窣之声随风飘进来,加上初秋的夜晚清寒袭身,未来很没出息地往风间那边靠,结果某大爷撇过头丝毫不理会她的恐惧,甚至不自觉又挪远了几分。
他是真怕了她,从上回的祭典事件就知道她没安好心,虽然心里已是阵阵欣慰,她能在第一时间想到向他求助,那也不代表他要卸下防备的放松警惕。
主要还是没心思,此时的他已不再是当初陪她疯闹游戏的风间,这一趟出行是办正事,若不是天雾一再恳切的劝说,他断不会带上这个麻烦。
留在岚山有阿幸陪伴照料,觉得闷了可以找不知火四处游玩,想见谁也可以请天雾代劳引领,不用像现在活受这份痛苦的罪。
经过昨天的幡然醒悟,他一切明了,她心甘情愿地回来了,尽管目的不单纯,他还是不变地在原地,直到她,离开。
只是有些距离,不是疏远,而是静默的保护。
目睹某人阴郁的神色,遭受冷落的未来只好围着温暖的篝火打盹,甚是会意的体谅,在伤悲弥漫的祭奠路上,气氛总会有些压抑的。
然而第二天一早醒来又见一张黑脸,想跟他说点什么就见对方不耐烦地转了身,月白羽织服上零落的光斑,躁动不安地浮动着。
高贵的恶魔大人守候一整夜的辛苦,没睡觉当然火气大!
那就找农户人家借宿,这样一来她可以同时解决人生两大重要事,对方也乐得轻松休息。
可惜她忘了,某人自出生起就有的那份蔑视天下人的高傲,是不屑与低等物种近距离频繁相处的。
她亦不知,高贵统领的慈悲为怀接受物种平等的先例,是独独只开在她这里的格外恩赐。
有时运气好,寻到一座空屋,这一晚可稍作休整,但是饿肚子的姑娘想念香喷喷的米饭,想念热乎乎的味噌汤,想念软糯糯的丸子,抱住枕头睡也睡不安稳,隔天还要挪动疲惫不堪的身子赶路,她快把这辈子的路都走完了。
眼瞅着某人眉心的皱意越锁越深,她有苦也没有力气说话,只剩半条命的哀哉。
距离中途站冈山仅有一小段路程,天色渐渐暗下来,残阳映照着山下林木间的城街市巷,隐约传出喧闹的声音。
视线流经未来那日渐消瘦的脸庞,风间面色一柔,疼惜之情溢满眼中,眉间凝重,以她现在的体力赶到冈山怕也是深夜后,旅屋有没有空房是一码事,她在半路呜呼就是另一码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