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哪怕是身陷在罪惡的淤泥中，也要掙扎著將內心守望的期冀，開出花兒來。”

褚冥漾合起日記本，就著透入室內的月光，將它重新安置在原先的位置。

他時常會來看看這位先祖曾留下的遺卷，不止是法術等一些相關能力的記錄，還有的，是那些尋常的記錄片段。雖然每次都只有這麼幾言幾語，但是褚冥漾卻知道，這是那位凡斯先祖所能夠被允許表達自己的最大限度了。

情緒被壓抑，感情被埋藏；戴上的面具名為虛偽，讓所有的真實都死去。又仿佛盛夏枝頭的綻放的花兒轉眼被暴雨欺淩。凡斯將“個人”的所有，構築成內心的圍牆，自以為能夠隔絕所有的悲傷。他是一族之長，他不能有秘密。沒有秘密，就沒有把柄落在他人手中，他才能夠更強，強到足以守護他的族人。

所以他害怕亞那的接近，他害怕早已“死去”的自己再度復活時，是否還能夠一如以往地堅強，堅強到毫無畏懼。

如果，他只是單純的凡斯該有多好。凡斯凡斯，平凡如斯的願望，只能化為深夜裏低吟哀唱的夢魘，將自己扯入萬劫不復的境地。這是凡斯自己的選擇，將所有畫地為牢，拒絕他人的真心情切的救贖，即使那個人是亞那，他一樣拒絕。

褚冥漾歎氣，有時候他覺得那位先祖的決定是錯的，但回過頭來一想，卻又覺得，這樣的選擇，才是對任何人都好的。

對自己都能殘忍，那麼對別人就不會手下留情。

“夜深了，您該歇下了。”米納斯低柔的嗓音安撫了他依舊沉浸在悲傷中的心緒，他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好，米納斯也是，儘快回去‘幻武’之中，，靈體還是不要太長時間待在外面。無論哪一個，對你都不好的。”

褚冥漾握著米納斯的手，很真誠地說著。

“僅遵您的命令。”

“我都說了……”在米納斯說完那句話後，褚冥漾是下意識想要糾正她的某個用詞的，但是對方閃得太快，一眨眼的功夫，他的面前早就沒有了身影，只有他形單影隻地被月光整個人籠罩住。

“紅之華，盛開在月下……”

他輕哼著深刻在記憶裏的古老旋律，躺下後緩緩閉眼睡去了。在意識混沌前，褚冥漾想著的是，他還能守住現下的這份平靜多久呢。

還有多久才能夠……

窗外的月光皎潔而又冰涼。

＊＊＊

在外人看來，褚冥漾其實也不過只是一個少年人而已。小鎮的人們不知道褚冥漾具體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裏的，在一致認為對方沒有危險後，甚至還覺得這個少年為人溫和親切，於是大家還算是喜歡，也就任由對方自由活動。可是沒有多久，在見到那個孩子跟他相處後，卻漸漸跟著疏遠了他。

不過他們也是第一次知道那個孩子的名字，在褚冥漾到來之後。孩子叫做烏鷲。有膽大的孩子不怕被帶衰上前詢問，你以前不是沒有名字的嗎，怎麼一下子又說自己叫烏鷲了？烏鷲回答，是漾漾告訴他的，說他的名字是烏鷲。

烏鷲說完，靦腆地笑了笑，似是很高興，不知是為看到有人願意同他說話，還是想到了褚冥漾溫柔擁抱他，靠在他的耳邊輕聲說著他的名字時，語氣中帶著的心疼和寵溺。

然而在烏鷲還處在高興之餘，那個問他的孩子，在回家後不久，竟然發起了高燒，還一連持續了好幾天，才莫名其妙地退燒。他想起了以前發生過的事情，那些願意幫助他的人們，都會生病、出事故、發生意外，最後雖然活著，但是、但是……

於是他覺得心中有什麼東西碎裂了，他問褚冥漾，說，漾漾，烏鷲是不是不詳的存在？為什麼願意對烏鷲好的人都會難受？褚冥漾只是歎氣，蹲下身後輕柔地包覆住了烏鷲的小手，他告訴他，烏鷲是個好孩子，怎麼會是不詳的存在呢？你看我不就什麼事情都沒有嗎？還是說你覺得我對你不好？

漾漾是好人，烏鷲不希望漾漾出事情。

我才不會出事情呢，我還要陪在烏鷲身邊啊。

搓揉著自己腦袋的手，小小的，卻暖暖的。

烏鷲想，就算自己難受，也不願褚冥漾受到一絲傷害。就算要他離開褚冥漾，離開這一份夢寐以求的溫暖，離開這個家，他也希望褚冥漾可以幸福地活下去。

漾漾……

耳畔似乎還回蕩著褚冥漾在他睡前講故事的聲音，低低的，柔柔的。

這一夜，烏鷲睡得香甜，然而，在天際晨曦微露時分，他卻突然做起了夢。他看見了那個人，那個願意對著他笑得好看的人閉起眼，緩緩倒在了盛開豔麗的花叢中。他大喊著，他奔跑著，想要衝到對方身邊去時卻被黑色的影包圍住，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深綠帶刺的枝蔓帶著血色的花，一點一點又一點，慢慢地地在他面前將那人瘦弱纖細的身體包圍。

不要——！

在驚呼聲中，天，亮了。